它圆圆的身体里藏着整个童年的秘密,每一次摇晃都在教我如何站稳。
小时候,奶奶家的玻璃柜里总摆着一个胖墩墩的不倒翁。它穿着红色小褂,戴着尖尖帽,脸上两团腮红像刚蒸好的寿桃。我总爱把它推倒,看它在桌面上跳滑稽的舞蹈——左摇右晃,却总能在最后一刻挺直腰杆,咧着不变的笑脸望着我。

七岁那年,我学骑自行车摔得膝盖血肉模糊。爸爸在客厅教我转弯,我却在花坛边连人带车栽进月季丛。回家路上,我拖着擦破的校服,眼泪把衣领都泡咸了。奶奶把不倒翁塞进我怀里:"你看它,摔了多少次?"我抹着眼泪数,从茶几到地板,从猫爪到狗尾巴,它确实摔得比我惨多了。
真正懂得不倒翁的倔强,是在十二岁演讲比赛落选那天。我把自己关在房间,把参赛稿撕成雪片。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,照在不倒翁歪着的帽尖上,像给它镀了层银边。我猛地把它扫到地上,它咕噜噜滚到墙角,又慢悠悠地晃回来。就在它第三次站起来时,我突然发现它底座有道裂纹——那是去年被我表弟用积木砸的。可这道伤没让它变脆弱,反而让它的摇晃多了几分从容。
去年奶奶病重,我回老家陪她。她已经认不出人了,却还指着柜子咿咿呀呀。我拿出那个褪色的不倒翁,它身上的红漆剥落得像秋天的枫叶。奶奶用枯瘦的手指戳它,它晃了晃,终究没倒。她突然笑了,露出仅剩的三颗牙齿,那笑容和不倒翁的弧度一模一样。那一刻我明白,原来我们都被生活摔打过,却都学会了在摇晃中保持平衡。
现在不倒翁摆在我的书桌上,每当心情不好,我就轻轻推它一下。看它晃啊晃,像在跳一支只有它懂的舞蹈。那些我以为过不去的坎,原来不过是让它摇摆的风。而真正的成长,不是不再跌倒,而是像这个沉默的老朋友——摔倒了,就晃晃悠悠地站起来,带着那道裂纹继续微笑。
不倒翁教会我的从来不是坚强,而是接纳摇晃的优雅。就像生活总会给我们留下裂纹,但那些裂纹里,藏着重新站稳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