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下三十度的空气像一把冰刀，把童年的笑声永远冻在雪里。
东北的雪，从来不是温柔的访客。它带着西伯利亚的寒潮，像千万匹脱缰的白马，一夜之间踏平了黑土地的沟沟壑壑。当第一片雪花落在老屋檐角时，整个屯子都知道：冬天来了，真正的冬天。
清晨推开门，雪已经没过了门槛。父亲用铁锹开出一条羊肠小道，锹刃与冰碴碰撞出清脆的声响，像是要把整个冬天凿开一道裂缝。母亲把腌酸菜的大缸挪到炕头，缸沿结着一圈冰溜子，像给酸菜戴上了水晶项链。
我们一群孩子，带着冻得像胡萝卜的手指，在村口老榆树下挖雪洞。雪墙要留三砖厚的“承重墙”，洞顶要插松枝做“房梁”，这是从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规矩。洞里点着用墨水瓶做的小油灯，火苗把冰壁烤出一层水雾，像给雪洞挂上了毛玻璃。
傍晚回家，棉鞋在火墙边烤得冒白烟。母亲端来滚烫的酸菜白肉锅，酸菜是秋天就腌好的，白肉是自家杀的年猪。汤面上漂着一层油星子，像凝固的月光。父亲把雪搓成团塞进我衣领：“尝尝，这是今年的新雪。”冰凉的雪团顺着脊背滑下去，激得我打了个哆嗦，却从此记住了雪的味道——带着松针和炊烟的冷冽。
我们用煤球做眼睛，胡萝卜当鼻子，给雪人戴上父亲的旧棉帽。它站在院子里，像忠诚的卫兵守着整个冬天。半夜醒来，看见月光把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伸到我的炕沿边。那一刻突然明白，原来雪也是会呼吸的——它用整个冬天的沉默，在守护一个孩子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