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决定去寻一条河,一条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河。
这个念头源于祖父的一张旧照片。照片里,他站在一条浑浊的河边,背后是连绵的黄土山。照片背面,他用颤抖的笔迹写着:“寻河万里,终见此水。”那时我还不懂,一条河何以需要“寻”万里。

直到那年暑假,我踏上了寻访的旅程。火车向西,窗外的景色从青翠渐次变为苍黄。我带着祖父的旧照片,沿着他当年的足迹,去寻找那条没有名字的河。
第一站是黄河边。壶口瀑布的轰鸣震耳欲聋,浑浊的河水如万马奔腾,撞击着岩石,激起漫天水雾。我站在观景台上,想起祖父照片里那条浑浊的河,突然明白了什么——这条奔腾不息的大河,不正是千万条无名小河汇聚而成的吗?每一滴水珠都来自远方,每一处漩涡都藏着故事。
继续向西,我来到一个偏远的村庄。村口的石碑上刻着“河源”二字,但这里的河床早已干涸,只有风沙在河道里打着旋儿。老人们告诉我,他们小时候这河还流着,水不深,但清甜,养活了两岸的人家。后来上游修了水库,河水渐渐断了。他们指着远处一片胡杨林说:“树还在,根还活着,水就不会死。”
我沿着干涸的河道走了很久,脚下的沙土松软干燥。忽然,我在一处低洼地发现了一汪水——只有脸盆大小,清浅见底,几尾小鱼在水草间游动。这大概是整条河最后的呼吸。我蹲下身,用手掬起一捧水,冰凉刺骨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那一刻,我仿佛听到了整条河的叹息。
旅程的最后,我来到河西走廊的一片绿洲。这里有一条人工渠,水流潺潺,两岸杨树成行。渠水来自祁连山的雪水,是“引水入漠”的工程成果。我沿着水渠行走,看见孩子们在水边嬉戏,妇女在渠边洗衣,老人们在水声中下棋。水在这里不是风景,而是生活本身。
回程的火车上,我翻看祖父的照片。他站在那条无名河边,神情平静而深邃。我忽然懂了他所说的“寻河万里”——他寻的不是某一条具体的河,而是河的精神:是那股奔流不息的生命力,是那份滋养万物的无私,是那种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坚韧。
每一条河都有名字,但所有河又都只有一个名字——生命。从雪峰到大海,从远古到未来,它们以不同的形态,说着同样的语言:流动、包容、生生不息。
我终于明白,祖父用一生丈量的,不是地理上的距离,而是文明与自然之间的脉络。而我也在这万里寻河的旅程中,找到了自己的根——它不在某处河岸,而在那永不停息的流动里,在那无论遇到什么阻碍都要向前奔涌的意志里。
河水会干涸,河床会改变,但“河”的精神,永远在人类的血脉里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