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是一本被岁月磨得泛黄的旧书,藏在时光的夹层里,偶尔翻动,便抖落一地细碎的光。

我童年最深的印记,藏在老屋那口沉重的樟木箱里。箱子是外婆的嫁妆,暗红色的漆面布满细密的裂纹,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。每次打开,总有一股混合着樟脑和陈年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那是时光本身的气味。
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,却装着我的整个童年。最上层是父亲年轻时用过的钢笔,笔尖早已干涸,但墨水渍在笔杆上,凝固成深蓝色的年轮。旁边是一把褪色的木尺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我每年的身高标记,从30厘米到120厘米,每一厘米都是成长的刻度。最底下压着一沓泛黄的信纸,是母亲在远方打工时写来的家书,字迹工整,说着“天凉了加衣”“要听外婆的话”——那些朴素的叮咛,是童年最珍贵的邮票。
箱子深处,还藏着一本旧相册。塑料封面已经发脆,里面是我唯一的黑白周岁照。照片里,我坐在老屋门前的青石阶上,穿着开裆裤,手里攥着一只红布老虎,咧着没牙的嘴大笑。照片背景里的老屋还是完整的,木窗棂上贴着外婆剪的窗花,门楣上挂着端午的艾草。如今,那扇窗已残破,艾草换了无数茬,只有青石阶还在,光滑得像一枚被岁月打磨的玉。
童年还藏在老屋后院的那棵槐树下。每年五月,槐花如雪,外婆会用竹竿打下花瓣,蒸成槐花饭。我蹲在树下捡花瓣,蚂蚁在花枝间忙碌,阳光透过叶隙,在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。那些光斑像跳动的金色小鱼,我追着它们跑,跑过整个夏天,直到槐花落尽。
时光如水,悄无声息地带走了老屋的完整、外婆的黑发、槐树的繁花。但当我打开那个樟木箱,所有“藏”起来的童年便重新鲜活起来——钢笔依旧沉重,木尺的刻痕依然清晰,相册里的笑容依然灿烂。它们没有被时光带走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:从具体的物件,变成了记忆的坐标;从当下的触感,变成了永恒的温度。
原来,童年从未真正逝去。它只是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时光的褶皱里,藏在了樟木的香气里,藏在了槐花的甜味里,藏在了外婆的叮咛里。当我们回望时,它们便从时光深处浮现,温柔地告诉我们:那些最纯粹的快乐,已被岁月酿成了酒,越陈越醇,越久越香。
而我,成了那个守着时光宝箱的人,在每一个回望的瞬间,都能取出一片永不褪色的童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