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大哥

更新时间:2026/1/31 14:01:00  

  大哥比我大八岁,这个数字在童年时意味着巨大的鸿沟——他已经开始帮父亲扛锄头下地时,我还在追着母鸡满院子跑;他读初中要翻两座山时,我还在为要不要上小学而犹豫。

  但我记忆最深的,是他初中辍学那天。

  那是个闷热的夏日午后,父亲坐在门槛上,旱烟袋在嘴里咬得咯吱响。大哥从学校回来,把书包放在桌上,里面只有几本旧课本和一张成绩单。“爸,我不读了。”他说得平静,声音却像绷紧的弦。父亲没抬头,只是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,火星溅在泥地上,很快熄灭。

  后来我才知道,那年家里收成不好,妹妹要交学费,母亲的药费又涨了。大哥在成绩单上看到自己名字后面一长串的“优秀”,却还是选择了辍学。

  辍学后的大哥,成了家里的顶梁柱。他跟村里人去工地搬砖,晒得黝黑,肩膀被水泥袋磨出厚厚的茧。每次发工资,他总会给我带点小玩意儿——一本缺页的小人书,一块变形的橡皮,甚至是一颗已经融化了的糖。他说:“小弟,你要好好读书,把我的那份也读了。”

  我读小学时,他常常在工地干完活,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来接我。车后座绑着一块木板,铺上他的旧外套,就是我的座位。放学路上,他会问我今天学了什么,听我磕磕巴巴地背乘法口诀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的背影宽阔而沉默,像一座移动的山。

  初中那年,我迷上了武侠小说,成绩一落千丈。班主任请了家长,大哥去了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站在教室门口,听老师数落我的不是。回家的路上,他一言不发。我以为他会骂我,甚至打我。可到了家门口,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用报纸仔细包好的一套《射雕英雄传》。

  “喜欢看就看吧,”他说,“但别忘了,真正的江湖不在书里,在你能走多远的路上。”

  那句话,我记了很多年。

  高考前,大哥辞了工地的活,回老家开了个小型木工作坊。他不再搬砖,而是开始做家具。他的手更粗糙了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木屑,但做出来的东西却越来越精致——雕花的椅子,榫卯严丝合缝的柜子,甚至给我做了一个带书架的床头柜。

  他常熬夜干活,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巨大而安静。我趴在桌前刷题,偶尔抬头,看见他专注地打磨木头,木屑在灯光下飞舞,像一场金色的雪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大哥从未真正离开过“读书”——他读的是木头的纹理,是生活的纹理,是责任的纹理。

  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,大哥正在给邻居做嫁妆的箱子。他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摸通知书上的烫金字,眼睛有些发红。那天晚上,他喝了点酒,话多了起来:“小弟,你飞出去了。别回头,也别怕飞得高,大哥在呢。”

  我走的那天,他送我到车站。塞给我一个信封,里面是他攒下的钱,还有一张他亲手画的路线图——从老家到学校的每一条路,每一个转乘点,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,甚至画出了学校周边的公交站。图纸的背面,是他歪歪扭扭的字:“好好吃饭,别省钱。”

  车开动时,我看见他站在站台上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。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,他把书包放在桌上,平静地说“我不读了”。原来,他不是放弃了读书,而是把书本换成了生活,把笔换成了工具,把课堂换成了工地。

  如今,我也已为人父。每次回老家,大哥依然在作坊里忙碌。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,头发也开始花白,但那双手,依然能化腐朽为神奇。他给我的儿子做了一个小小的木马,雕刻得栩栩如生。儿子问:“大伯,你为什么这么会做木工?”

  大哥摸摸他的头,笑着说:“因为大伯小时候,有个弟弟要照顾啊。”

  我转过身,假装看窗外的风景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
  我的大哥,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,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,甚至没有完整的学业。但他用他的一生,为我撑起了一片天空,让我能安心地飞。他的爱,不像父亲那样深沉如山,也不像母亲那样温柔似水,而是像他做的那些家具——结实,耐用,经得起岁月的打磨,沉默地支撑起整个家的重量。

  他是我人生中最早读懂的一本书,书页里写满了牺牲、责任与无声的爱。而我,将用一生的时间,去阅读这本书,去理解那个辍学少年的选择,去报答那份没有说出口的深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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