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整理旧物时,决定与过往和解的。
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,阳光斜斜地照进老屋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。我打开一个尘封多年的木箱,里面装满了学生时代的课本、笔记、信件,还有那个装满了遗憾的抽屉。每一件物品都像一个开关,瞬间打开记忆的闸门。

我拿起一本泛黄的日记本,封面是褪色的卡通图案。翻开第一页,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:“今天数学考了58分,爸爸很失望。”那行字下面,有一团被泪水晕开的墨迹。我闭上眼睛,仿佛能看见二十年前那个趴在书桌前哭泣的少年——他的委屈、他的恐惧、他的不被理解,像潮水般涌来。我伸出手,轻轻抚过那团墨迹,对着空气说:“没关系,那不是你的错。”
接着,我翻出了一沓信件。最上面的一封,来自最好的朋友,写于我们决裂后的那个夏天。信纸已经脆了,上面写满了道歉的话,最后却有一句:“但有些伤害,真的无法原谅。”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意识到,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道歉,却忘了自己也有能力原谅。我拿起手机,翻出那个从未删除的号码,犹豫了很久,最终没有拨出。我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:“我原谅你了,也原谅了当年那个不肯原谅的自己。”
箱底,是一张毕业照。照片里的我站在最边缘,笑得勉强而拘谨。那时的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,不够漂亮,不够聪明,不配站在人群中央。我看着照片里那个低着头的自己,忽然很想穿越回去,抱住那个少年,告诉他:“你已经很好了,真的。”我拿起笔,在照片背面写下:“你值得被看见,值得被爱,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。”
整理的过程,像一场缓慢的手术。每一件旧物,都是一个结,我需要小心翼翼地拆开,看看里面包裹着什么——是未被满足的期待,是未曾说出口的道歉,是未曾被接纳的自我。我允许自己哭泣,允许自己愤怒,也允许自己平静。我不再逃避,不再否认,不再把过往埋进更深的黑暗。
傍晚时分,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,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箱子里的物品已经被重新分类——一些保留,一些丢弃,一些封存。但那些记忆,那些情感,却被我小心地收藏在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我终于明白,与过往和解,不是要忘记,也不是要原谅所有人,而是要接纳那个曾经受伤的、犯错的、迷茫的自己。是承认那些伤害真实存在,也承认自己有能力从中走出来;是承认那些遗憾无法弥补,也承认它们塑造了今天的我。
和解,是对自己说:“我看见了你的痛苦,我理解你的选择,我接纳你的全部。”是把过往从“未完成的事件”变成“已完成的经历”,把“为什么是我”的质问变成“这就是我的故事”的陈述。
夜幕降临,我关上木箱,轻轻上锁。这个动作不再意味着封存,而是意味着珍藏。过往还在那里,但它不再沉重,不再刺痛,它变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,像树的年轮,记录着成长,也见证着坚韧。
我走出老屋,抬头看见满天繁星。夜风清凉,吹散了白日的燥热。我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,我依然是我,但我的心里,多了一份平静,多了一份从容。
与过往和解,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。它意味着我终于可以轻装上阵,带着所有的经历——好的、坏的、甜蜜的、痛苦的——继续向前走。因为我知道,过往不是我的敌人,它是我的老师,我的朋友,我的一部分。
而我,终于学会了如何与它温柔相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