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总说,干活要趁年轻,不是因为年轻时力气大,而是因为年轻时眼里有光,心里有火,手上不沾泥。

那年我十五岁,暑假回乡下。爷爷在院子里劈柴,木屑在阳光下飞舞,像金色的雪花。他赤着上身,脊背上的肌肉随着斧头起落而律动,每一斧都精准地劈在木纹的节点上。“你来试试。”他把斧头递给我。我接过,沉甸甸的,几乎握不住。斧头落下,要么劈歪了,要么只砍进一半,木头纹丝不动。
“急什么?”爷爷坐下,点起旱烟,“年轻时,我一天能劈两百斤柴。不是因为我力气比别人大,是因为我认准了要劈,就一斧一斧地劈,不嫌慢,不嫌累。”他磕了磕烟灰,“现在老了,劈不动了,但看着你们年轻人劈,心里也舒坦。”
那个下午,我终于劈开了一根木头。不是靠力气,是靠找到木头的纹理,顺着纹理下斧。木头裂开的瞬间,我看见了木心深处的年轮,一圈一圈,像时间的涟漪。
十八岁那年,我决定去学木工。父亲沉默了很久,说:“学手艺苦。”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我搬进了爷爷留下的老作坊,那里有刨子、凿子、锯子,还有满屋子松木和樟木的香气。爷爷把他的工具都留给了我,每一件都磨得光滑发亮,像老人的手掌。
学手艺的头三个月,我只做一件事:磨刀。爷爷说:“刀不快,木头不听话。”我每天坐在院子里,对着磨刀石,一遍遍地磨。刨刀、凿子、锯子,每一件都要磨到吹毛断发。手心磨出了血泡,磨出了茧,但我发现,刀锋越亮,我眼里看得越清——我能看见木纹的走向,能看见哪里是结疤,哪里是柔软的木心。
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件作品,是一张小板凳。歪歪扭扭,榫卯松动,坐上去吱呀作响。但爷爷坐上去,摇晃了几下,说:“稳了。”他指着一条凳腿:“这里,你下了功夫,纹路顺着,榫头咬得紧。年轻人做事,不怕笨,怕的是不用心。”
二十岁那年,我接了一个订单:给村里的小学做二十套课桌椅。那是我第一次批量制作,也是第一次感受到“责任”的分量。我量尺寸、画图纸、选木材,每一个步骤都反复核对。刨木头时,我听见刨花卷曲的声音,像春天的风声;凿榫卯时,我听见木头咬合的闷响,像大地的心跳。连续一个月,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,肩膀酸痛,眼睛干涩,但每当完成一件,把它摆在阳光下检查,看见木纹在光线下流动,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满足。
交货那天,校长握着我的手,说:“这些桌子,能用二十年。”我看着孩子们坐上新桌椅,他们的小手抚摸着光滑的木面,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爷爷的话——年轻时干活,不是为了证明自己,而是为了在时光里留下一些实在的东西。
如今,我已不再年轻。作坊里的工具换了一批又一批,但爷爷那把磨得发亮的斧头,还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。每当有年轻人来学手艺,我总会把那把斧头递给他们:“试试,找找木头的纹理。”
“干事当在年轻时”,这句话现在听来,不再只是关于力气与时间。年轻时,我们有试错的资本,有不计得失的勇气,有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耐心。那时的汗水,能浇灌出最结实的木纹;那时的专注,能雕刻出最经得起岁月打磨的纹路。
上个月,我回老家,看见爷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他指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说:“你看它,年轻时拼命长高,现在老了,就稳稳地站着,给后人遮阴。”我摸着树干上的纹路,那些深深的沟壑,像极了爷爷脸上的皱纹,也像极了我这些年在木头上留下的刀痕。
年轻时干事,不是为了消耗青春,而是为了让青春在时间里生根发芽。那些一斧一斧劈开的木头,那一凿一凿刻出的榫卯,那一刨一刨磨出的光滑,最终都成了我们生命的年轮——一圈一圈,扎实而清晰,记录着我们曾如何认真地活过,如何用双手,把时光变成了可以触摸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