驴
村头的老驴又打响鼻了。
它立在老榆树下，灰毛被风梳得服帖，四只蹄子稳稳扎在土里，像四颗生了根的铁钉。缰绳松松搭在背上，那是王伯的宝贝——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，别的家换成了旋耕机，他偏留着这头驴。
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叶上，老驴就跟着王伯下地。它不急不慌，蹄子踏过刚翻松的泥土，发出闷闷的“噗嗤”声，像在和土地说悄悄话。王伯扶着犁，喊一声“驾”，它就往前挪，脊背一起一伏，像艘稳当的老船。到了地头，它自己找片树荫，卧下来反刍，嘴角挂着草渣，眼睛半眯着，看云影在田垄上慢慢爬。
村里孩子总爱逗它。小栓子拿根胡萝卜晃，它不动，直到王伯拍它脖子：“接吧。”才慢悠悠伸出舌头卷走。孩子们笑它憨，王伯却摸它的耳朵：“这畜生精得很，知道谁是真心对它。”
后来村里土地流转，大片田地换了承包商。挖掘机开进来那天，老驴站在地埂上看，蹄子不安地刨着土。王伯蹲下来，解下缰绳系在自己手腕上：“走，咱回家。”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驴铃叮当，摇碎了一路的蝉鸣。
现在我回村，还能在村口看见它。依然立在老榆树下，依然有节奏地打响鼻。风掀起它的鬃毛，露出颈间一道浅疤——那是年轻时耕地被铁丝划的。它不说疼，不说累，就这么站着，站成了一段活的岁月。
驴不会说话，但它用每一步踏实的前行告诉世界：平凡也可以很有力量。
驴
爷爷家的后院里，曾经住着一头驴。
那驴是灰褐色的，毛发粗糙，耳朵像两把小扇子，总是警惕地转动着。它的蹄子很硬，踩在石板上会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。我小时候最喜欢看它吃草——嘴唇蠕动着，牙齿细细地磨，眼睛半眯着，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。
爷爷说，这驴是村里最老实的牲口。它拉磨，驮东西，从不偷懒。可爷爷也说，驴是有脾气的。你若对它好，它温顺得像只猫;你若鞭打它，它就梗着脖子，怎么拉都不动。有一次，爷爷牵它去饮水，路过一片青草地，它忽然站住不动了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片绿。爷爷扯了扯缰绳，它不动;又扯了扯，它还是不动。最后爷爷叹了口气，松了缰绳。那驴便欢快地跑进草地，打了个滚，美美地啃起草来。爷爷看着它，摇摇头说：“这畜生，心里有数呢。”
我读小学时，那驴已经很老了。它的毛发失去了光泽，走路时蹄子抬得很慢，但眼神依然清亮。它不再拉磨，只是每天在后院里慢慢踱步，偶尔抬头望望天，或者静静地站着，仿佛在回忆什么。爷爷也不再使唤它，每天按时喂它最好的草料。有时我会坐在它旁边，给它挠痒痒。它舒服得半闭着眼睛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像一台老旧的风箱。
那年冬天，驴走了。是悄无声息地走的。清晨，爷爷去后院，发现它静静地卧在墙角，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。爷爷蹲在它身边，很久没起来。我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，第一次明白了“失去”的含义。
很多年后，我离开了村庄，走进了城市。城市的节奏很快，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。地铁里的人潮，写字楼的灯光，手机里不断弹出的消息——一切都那么匆忙，那么响亮。我偶尔会想起那头驴，想起它缓慢的蹄声，想起它望向天空的眼神。
城市里没有驴。但有时候，在深夜加班回家的路上，我会看见一只流浪猫，它蹲在路灯下，安静地看着我，眼神清亮如当年的驴。或者在公园里，看见一个老人牵着狗慢慢散步，那狗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野花，那种专注和从容，也让我想起那头驴。
我渐渐明白，那头驴教给我的，不是关于牲口的道理，而是关于生活的哲学。它教会我，生命不必总是奔跑，有时候停下来，看看天空，尝尝青草，也是一种智慧。它教会我，沉默不是懦弱，而是一种深沉的力量。它教会我，即使是最普通的生命，也有自己的节奏和尊严。
如今，爷爷家的后院已经荒芜，那头驴早已化作泥土，滋养了那片它曾经踏过的土地。但每当我感到疲惫和焦虑时，我总会想起它——想起它在青草地上打滚的欢快，想起它在墙角安静卧着的从容，想起它那双永远清亮的眼睛。
那头驴，早已不在了。但关于它的记忆，却像一枚种子，在我心中生根发芽，长成了一棵安静的树。在这喧嚣的世界里，它提醒我：慢一点，再慢一点;静一点，再静一点。因为生命的美好，往往就藏在那些被忽略的、缓慢的、沉默的瞬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