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的傍晚,第一盏花灯亮了。
那是一盏红纸灯笼,挂在老街尽头的屋檐下。灯影摇曳,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,像一汪温热的蜜。我站在街口,看着那盏灯,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点亮了——年味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登场了。

花灯是年的信使。在我们这座江南小镇,年味从来不是突然降临的,而是随着一盏盏花灯的亮起,一层一层地晕染开的。
小年夜的花灯是试探性的。一盏,两盏,三盏……它们像是约定好的,从老街的东头亮到西头,从河边的柳树梢亮到桥头的石狮子。灯影下,归乡的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,孩子们踮着脚仰头数灯,老人们坐在门槛上,眯着眼笑。那光很温柔,不刺眼,却足够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柔和。
到了除夕,花灯便成了主角。天还没黑透,家家户户门前都亮起了灯。有传统的红灯笼,有造型别致的走马灯,有孩子手提的兔子灯、鲤鱼灯。灯影交织,把整条街都织成了一张光网。灯下,是忙碌的剪影:母亲在厨房里煎炸蒸煮,锅碗瓢盆碰撞出年的声响;父亲在贴春联,浆糊刷在门框上,发出“刷刷”的轻响;孩子们在灯下追逐,笑声清脆如银铃。
最妙的是河边的灯会。夜幕完全降临后,河面上飘起一盏盏莲花灯。灯影倒映在水中,水波荡漾,光影破碎又重组,像是把整个星空都揉碎了铺在河面上。人们站在桥上、岸边,静静地看着,偶尔有孩子放下一盏小灯,双手合十许愿。那光随波逐流,载着无数个朴素的愿望,飘向远方。
花灯亮起的时刻,也是年味最浓的时刻。那光里,有外婆包的饺子香,有父亲炸的丸子脆,有母亲蒸的年糕甜。那光里,有守岁的困倦,有拜年的喧闹,有鞭炮炸响时的喜庆。那光里,有离乡游子的归心,有阖家团圆的温馨,有辞旧迎新的期盼。
如今,我已离开小镇多年,在大城市里生活。城市的春节也有灯,是高楼大厦外墙上的霓虹灯,是广场上的巨型灯组,它们辉煌、壮观,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那份在灯下等待家人归来的温暖,少了那份在灯影里听长辈讲故事的闲适,少了那份把愿望放进莲花灯的虔诚。
直到去年春节,我回到小镇。除夕夜,我站在老街的桥上,看着一盏盏花灯次第亮起。灯影摇曳中,我忽然明白:花灯之所以能点亮年味,不是因为它的光有多亮,而是因为它照亮了我们心中最柔软的角落——那些关于家的记忆,关于团圆的渴望,关于传统的眷恋。
花灯一亮,年味登场。这光,照亮的不仅是街道,更是人心;温暖的不仅是身体,更是记忆。它提醒我们:无论走多远,年,总是在那里,用一盏盏灯,等待着我们的归来。
此刻,窗外夜色渐浓。我想,小镇的花灯应该已经亮了吧。那光,一定还是那么温暖,那么柔和,那么能穿透岁月的尘埃,直抵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而那份年味,也一定正随着灯光,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,等着每一个归乡的人,去感受,去拥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