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：
窗外又下雨了，淅淅沥沥的，像您离开那年夏天的雨。我坐在您以前常坐的藤椅上，手边放着您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紫砂壶，茶水早已凉透，可壶身还是温的——就像您离开后，那些记忆的温度，从未真正冷却。
您走后的第一个冬天，我学会了修水龙头。当第一个螺丝拧紧，水流重新顺畅时，我蹲在洗手间里，突然泪流满面。您说过，男人要会修家里坏掉的东西。以前我不懂，现在懂了——有些东西坏掉了，再也修不好了，比如时间，比如您。
上个月，我带儿子去了您常去的公园。他指着一棵老槐树问：“爷爷真的在这里给我讲过故事吗?”我点头，看见他踮起脚去摸那些粗糙的树皮，就像当年您牵着我的手，教我辨认树的年轮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您从未真正离开——您活在儿子的每一次好奇里，活在孙子的每一个问题里，活在我们每一次不自觉模仿您的动作里。
您留下的那支钢笔，我还在用。墨水是您喜欢的蓝色，写出来的字依然带着您笔锋的刚劲。每次握笔，掌心都能感受到您手掌的形状——那双布满老茧、却无比温柔的手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像是您在耳边轻声叮嘱：“慢点写，字要正，心要直。”
您离开后的第三年，我终于读懂了您沉默背后的语言。您不是不爱表达，您把爱都藏在了行动里——清晨五点厨房的粥香，自行车后座稳稳的温度，雨天倾斜的伞，还有您抽烟时眺望远方的背影。那些我以为习以为常的瞬间，如今都成了最珍贵的宝藏。
爸爸，我想告诉您，我活成了您希望的样子吗?不一定。我没有成为您想象中“有出息”的人，但我学会了像您一样，在平凡的生活里守住善良，在艰难的时候保持尊严。我开始理解，您最珍贵的遗产不是物质，而是您教会我的——如何做一个正直的人，如何在风雨中站直，如何在失去后依然去爱。
昨天，我在旧相册里看到一张您年轻时的照片。黑白照片里，您穿着工装，笑容明亮，眼睛里有光。我忽然意识到，您其实一直都在——在我挺直脊背的瞬间，在我面对困难不退缩的时刻，在我安慰别人时说“没关系”的语气里。
雨停了。我推开窗，泥土的清香混着青草的气息涌进来。爸爸，您看，春天还是来了，就像您说过的：“冬天再长，春天总会来。”
茶凉了，我重新沏了一壶。这次，我为您斟了一杯，也为自己斟了一杯。我们隔着生死的界限，隔着二十年的时光，就在这氤氲的茶香里，再共饮一次吧。
您永远活在时间深处，活在我的每一次呼吸里。
爱您的儿子
2026年1月31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