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清晨,总是在豆浆油条的香气中醒来。
我家住在一条不算太宽的弄堂里,两层的石库门房子,楼梯踩上去会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。母亲总是在天刚蒙蒙亮时就起床,在厨房里忙碌。她煮豆浆用的是老式豆浆机,那沉闷的“嗡嗡”声,是我童年最熟悉的晨曲。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老虎窗斜斜地照进厨房,豆浆的香气便弥漫开来,混合着隔壁阿婆煎生煎包的焦香,还有弄堂口油条摊飘来的油脂气息——这就是上海清晨的味道,也是家的味道。

父亲是弄堂里小有名气的木匠。他的工具箱就放在天井的角落,刨子、凿子、锯子,每一样都擦得锃亮。我放学回家,总看见他在天井里忙碌,阳光透过头顶交错的电线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很少说话,但手上的活儿从不停下。弄堂里的邻居们有什么家具坏了,都来找他。他修好后,常常只收一点点材料费,却会额外送人家自己做的小玩意儿——一个竹制的晾衣架,或是一块砧板。
“家不只是房子,”父亲常说,“是人与人之间的那点情分。”
这句话,在我长大后才真正懂得。
弄堂里的生活是嘈杂的,却也是温暖的。夏天傍晚,家家户户把饭桌搬到门口,男人们喝着啤酒,女人们聊着家常,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。我家的饭桌总是最热闹的——母亲会多做几个菜,父亲会拿出珍藏的黄酒,邻居们端着碗就来了。我家的八仙桌,坐满了来自不同家庭的面孔,碗筷碰撞的声音,说笑声,还有偶尔从邻家飘来的《沪剧》唱段,交织成一首独特的交响乐。
我最怀念的,是弄堂里的“公共生活”。谁家做了好吃的,总会给邻居送一碗;谁家孩子发烧了,不用说,隔壁阿婆就会送来退烧药;谁家遇到困难,整条弄堂的人都会伸出援手。这种情分,是上海这座大都市里,最朴素、最珍贵的人情味。
上海在变。高楼大厦拔地而起,地铁线路像血管一样蔓延,时尚的购物中心取代了老百货。我们弄堂的石库门,成了城市变迁中的一座孤岛。但每次回家,走在熟悉的石板路上,听见邻居们用上海话打招呼,闻到熟悉的饭菜香,我就知道,上海的“家”还在。
去年,弄堂开始动迁了。母亲在打包行李时,眼睛红红的。父亲却异常平静,他抚摸着那些用了几十年的工具,说:“工具在,手艺在,家就在。”搬家那天,邻居们自发来帮忙,搬家具的搬家具,打包的打包。我家的八仙桌被小心翼翼地抬上卡车,那是父亲亲手做的,用了三十年。临走时,母亲在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抓了一把门边的泥土,放进一个布袋里。
新家在浦东的一个小区,宽敞明亮,有电梯,有暖气。但母亲总说:“不像家。”直到有一天,她发现小区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公共空间,几位老人在那里下棋聊天。她试着把做好的红烧肉分给邻居,没想到第二天,邻居就送来了自己包的馄饨。渐渐地,新的邻里关系建立了,虽然不如弄堂里那么紧密,却也有了温度。
如今,我每周都会回浦东的新家。母亲依然会煮豆浆,用的是崭新的豆浆机,但味道没变。父亲在新家的阳台上摆弄他的工具,偶尔为邻居修修家具。弄堂里的老邻居们,有的住进了同一小区的不同楼栋,有的散落在上海的各个角落,但大家依然保持着联系,微信群里热闹非凡。
上海变了,变得更大、更现代、更繁华。但我的家,依然在上海。它从石库门搬到了电梯房,从八仙桌搬到了餐桌,从面对面的寒暄变成了微信里的问候。但家的本质没有变——那份对彼此的牵挂,那份在繁华都市里相互依偎的温暖,那份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的上海味道。
有时候,我会站在浦东的新家阳台上,望着远处陆家嘴的璀璨灯火,想起弄堂里昏黄的路灯。我知道,上海的繁华与弄堂的温情,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完整的面貌。而我的家,就在这繁华与温情之间,找到了新的平衡。
家在上海,不是因为这里有东方明珠,有外滩夜景,有南京路的热闹。而是因为这里有母亲煮的豆浆,有父亲打磨木头的声音,有邻居送来的生煎包,有那些无论城市如何变迁,都依然存在的、人与人之间的温暖情分。
这就是我的上海,我的家。它既在弄堂的深处,也在浦东的高楼里;既在过去的记忆里,也在当下的生活中。它永远都是那个让我心安的地方——无论上海变得多么陌生,只要回到这里,就能听见熟悉的乡音,尝到熟悉的味道,感受到那份独一无二的、上海的家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