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只工蜂,生命只有短短四十天。这四十天里,我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——蜂王。我出生在六边形的蜂房里,从一颗晶莹的卵,到一条乳白色的幼虫,再到现在的我,整个过程都被蜂巢的温暖包裹着。

我的第一项工作,是清理蜂房。我用触角轻轻触碰每一格巢室,将死去的同伴、残留的蜡屑、甚至灰尘都清理干净。这听起来琐碎,但我知道,一个洁净的家园是整个族群健康的基础。工蜂姐姐们告诉我,蜂巢是我们共同的身体,每一次清理都是在维护它的生命。
三日龄时,我开始分泌蜂王浆,喂养更幼小的幼虫。那是一种奇妙的体验,从我特殊的咽腺里涌出的乳白色浆液,带着花蜜与花粉混合的芬芳。我小心翼翼地将它喂给蜷缩在巢房中的小生命,看着它们从蠕动的幼虫成长为饱满的蛹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第一次理解了“传承”的含义——我的生命短暂,但通过喂养下一代,我将生命延续下去。
五日龄,我开始承担守卫工作。蜂巢的入口是我必须守护的关口。我用触角识别归巢的同伴,用蜇针警告入侵者。我的世界很小,只有蜂巢周围几米的范围,但在这方寸之地,我感受到了责任的重量。每一只蜜蜂都知道,蜂巢是我们的一切,是我们共同的家,是千万朵花蜜汇聚成的甜蜜堡垒。
真正的冒险,从学会飞翔开始。当翅膀第一次在阳光下展开,我被眼前的世界震撼了——原来天空如此辽阔,阳光如此温暖,风里藏着各种各样的气息。我循着花朵的召唤出发,飞过草地、树林、溪流,每一次振翅都是一次探索。
我最爱的花是向日葵。它金黄的花盘像一个小太阳,中间的花粉细腻如尘,蜜腺深处的花蜜清甜如露。我停在花盘上,用沾满花粉的绒毛腿收集花粉,用长长的口器吸吮花蜜。这个过程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——我不是在掠夺,而是在交换。我带走花粉和花蜜,却为花朵带去了生命的可能。
采集的路途并不总是平坦。我曾遭遇过突如其来的暴雨,被雨点打湿翅膀,险些坠落;也曾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走,迷失方向。但每一次,我都能凭借对太阳方位的记忆,对风向的感知,重新找到归途。蜂巢的气味,像一条无形的线,永远牵引着我。
最奇妙的体验,是与其他蜜蜂的交流。当我们满载而归,会在蜂巢口跳起“8字舞”——用身体的摆动和飞行的角度,告诉同伴蜜源的方向和距离。这种舞蹈,是语言,是地图,是信任的纽带。每一次舞蹈,都让整个蜂群的行动更加协调高效。
在采集的旅程中,我渐渐理解了生命的短暂与永恒。我的生命只有四十天,但我的工作,却维系着整个蜂群的生存;我的死亡,会被迅速清理,不留下任何痕迹;而我的后代,将继承我的使命,继续在花间飞舞。我们每一个个体都是短暂的,但蜂群的生命却能跨越季节,代代相传。
我也见证过死亡。我的兄弟,那些雄蜂,他们的生命更加短暂,唯一的使命就是与蜂王交配,然后迅速死去。还有那些在采集途中遭遇不测的姐妹——被鸟雀捕食,被蜘蛛网困住,或是在暴风雨中迷失。但蜂群不会为任何一只蜜蜂停留,我们必须继续采集,因为下一个花季不会等待。
如今,我的生命已接近尾声。翅膀开始磨损,飞行变得吃力。我依然会去采集,但每次归来,都会在蜂巢口停留更久,多看几眼这个我用一生守护的家园。
我最后一次飞向天空,选择了我最爱的那片向日葵田。阳光温暖,花香醉人。我停在一朵花上,慢慢收拢翅膀。在意识消散前,我仿佛看见了春天时的自己——刚刚破茧而出,对世界充满好奇,第一次尝到花蜜的甜美。
我的身体渐渐僵硬,但我知道,我的生命不会真正结束。我采集的花粉,会成为下一代幼虫的食粮;我留下的气味,会成为蜂巢记忆的一部分;我飞行过的轨迹,会成为同伴们舞蹈中的坐标。
我是一只工蜂,生命只有四十天。但我用这四十天,触摸过千百朵花,品尝过阳光的滋味,守护过千万个生命。我短暂,但我完整;我渺小,但我属于一个伟大的整体。
当最后一缕阳光掠过我的翅膀,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风依然在吹,花依然在开,蜂巢里依然忙碌。而我,将化作泥土的一部分,化作花朵的养分,化作蜂群记忆里一个微小的、却不可或缺的片段。
这就是我的一生,一只蜜蜂的自述。甜蜜,短暂,却完整而充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