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时,我常去江边。不是为看月,也不是为数星,只为那片刻的寂静——当城市睡去,江水醒着,一切声音都退远,只剩天地间最原始的呼吸。

昨夜又去了。月亮正沉入西山,江面铺开一片碎银,寒气从水底升起,贴着皮肤游走。对岸的灯火早已熄灭,只剩零星几点渔船的微光,像即将燃尽的烛火。这时候,抬头望去,星空便毫无防备地倾泻下来。
原来“星满天”不是形容,是事实。北斗在头顶清晰可辨,银河如尘埃铺就的长桥,从东南斜贯西北。有些星星亮得笃定,有些暗得温柔,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既不拥挤也不疏离。它们的光走了千万年才抵达这里,却在抵达的瞬间,就完成了与你的对视。
寒江在脚下流淌。水声很轻,却带着某种亘古的节奏。我想起古诗里的“寒江孤影”,想起那些在江边独坐的古人——他们看见的月,是否也是这一轮?他们仰望的星,是否也是这一片?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,千年前的月光与此刻的寒气,在皮肤上达成和解。
有个老人每晚都在这里钓鱼。他从不看鱼漂,只是望着星空,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歌。有一次我问他:“能钓到鱼吗?”他笑了:“月落了,星就亮了;星亮了,江就活了。鱼来不来,江都在这里。”我忽然懂了——他钓的从来不是鱼,是这江天之间的某种完整。
月落时分,黑暗最浓,却也是星光最盛之时。这让我想起人生里那些看似黯淡的时刻:离别后的空房间,失败后的沉默清晨,深夜独自醒来的孤独。当时只觉得黑暗无边,后来才明白,正是那彻底的黑暗,才让心底最微弱的光变得清晰,让那些从未被看见的星辰,得以浮现。
江风渐起,寒意更深。我裹紧外套,却不愿离开。在这月落星满的时刻,人变得很小,小到可以忘记所有身份、所有责任、所有故事,只剩下最纯粹的感知——冷,静,美。这种“小”不是卑微,而是一种解放,一种与浩瀚达成的和解。
对岸的渔火忽然亮了,又一盏,再一盏。它们在星空下显得如此微弱,却执拗地亮着,像不肯沉没的承诺。这让我想起所有在黑暗中坚持的人——那些在病榻上读书的,那些在深夜里创作的,那些在无人知晓处默默善待世界的。他们都是这寒江上的渔火,微小,却自成光源。
天边开始泛白时,最后一颗星隐去了。月早已不见踪影,江水恢复了它白日的模样。我站起身,发现手脚都冻得发麻,心里却异常平静。那些星光,那些寒意,那些无声的对话,都已被体温保存。
离开时回头望去,寒江依旧,星空已隐。但我知道,它们从未消失——就像所有深刻的经历,都会内化为生命的底色。从此每一个寻常的日子,都可能在某个瞬间,被心底那片星海照亮。
月落寒江,星满天。这六个字里,藏着一个完整的宇宙:有消逝,有升起;有寒冷,有温暖;有渺小,有浩瀚。而我们,就在这宇宙的怀抱里,完成一次又一次的,短暂而永恒的栖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