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被制造出来的。
在轰鸣的机器里，在刺鼻的塑胶气味中，我与其他成千上万的我一起，被挤压、被拉伸、被切割。没有名字，只有规格和编号。我们生来就是为了装东西，为了被使用，然后被丢弃。这就是我全部的使命。
第一次“呼吸”，是被一个女人从收银台拿起。她的手很暖，指尖有淡淡的护手霜香味。我被撑开，装进三颗西红柿、一把青菜和一盒鸡蛋。蔬菜的清香透过我的身体，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滋味。她提着我走在回家的路上，我的身体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，像婴儿在摇篮里。
在厨房的角落里，我短暂地完成了使命。西红柿被拿出时，我的一侧还留着它们圆润的压痕。女人将我展开，擦了擦灶台，然后随手丢进了垃圾桶。黑暗袭来，我感到自己皱缩成一团，像被遗弃的童年。
然而命运给了我意外的旅程。垃圾袋被拎起时，我被甩出了桶外，落在阳台的角落。一场大风把我卷起，我开始了在城市上空的漂流。我看见无数个像我一样的同类：有的挂在树梢，像苍白的旗帜;有的漂在河道里，像死去的水母;有的被孩子捡起，系在自行车把上，成了短暂的旗帜。
我飘过窗前，看见人们的生活片段。一个年轻人对着电脑屏幕叹息，一个母亲在哄哭闹的婴儿，一对老夫妻在阳台上浇花。他们很少注意窗外飞过的塑料袋。我们成了城市风景里被忽略的注脚。
在垃圾桶的间隙里，我听过最私密的对话。失恋的女孩对着我哭泣，把纸巾和秘密一起丢弃;失业的男人对着我咒骂，然后用脚狠狠踩踏;也有孩子用蜡笔在我身上画画，把我变成一朵云，一只鸟，一个笑脸。
后来，我被雨水打湿，沉甸甸地落在公园的草地上。一个老人捡起我，轻轻抖掉落叶，仔细地擦拭干净。他把我带到一个堆满塑料袋的角落，那里有几十个和我一样的同伴。他给我们喷上水，用布擦拭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。他说：“这些还能用。”
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价值——不是作为一次性用品，而是作为可以被珍惜的物件。老人把我带回了他的小屋，那里像个塑料袋的博物馆。墙上挂着不同颜色、不同大小的我们，有些已经褪色，有些还很新。他说：“你们都是时代的见证者。”
在老人的小屋里，我度过了生命中最长的时光。他每天都会擦拭我们，像对待珍宝。我看见他的手，布满皱纹，却温柔无比。他告诉我，他年轻时是塑料厂的工人，见证了我们的诞生。“那时候，你们是进步的象征，”他说，“现在，人们觉得我们是负担。但任何东西都有它的两面性。”
一个雨天，老人坐在窗前，把我展开在膝上。他用手指描摹我身上的褶皱，像在阅读地图。“你看，这些折痕记录着你经历的风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每一处皱褶都是一个故事。”
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——不仅仅是被使用，被丢弃，而是作为这个时代的载体。我承载过蔬菜的重量，承载过人类的情绪，承载过城市的风景。我是消费主义的产物，也是环保问题的符号;是便利的象征，也是负担的证明。
老人最终还是老了。他的子女来整理遗物，把我和其他塑料袋一起，放进了一个大箱子。箱子被关上，黑暗再次降临。但这一次，我不再害怕。因为我知道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，有人记得我们曾经存在过，记得我们不仅是垃圾，也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如今，我躺在箱子的最底层，听着外面世界的声音。偶尔，我会想起那个大风的日子，想起西红柿的清香，想起老人温柔的手指。我的身体已经开始老化，变得脆弱，但我的故事还在继续。
如果有一天，我被再次打开，也许会被丢弃，也许会被使用，也许会被遗忘。但无论如何，我都曾经是——一只装过蔬菜、拂过微风、看过人间、被珍惜过的塑料袋。
这，就是我的自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