姥姥的家,在南昌城北一条深巷的尽头。那屋子低矮,墙皮斑驳,只有院角一棵老樟树,年年夏天撑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。

我童年里最清晰的印记,是从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开始的。推门进去,总是先闻到一股混合着樟脑丸、旧书本和厨房油烟的味道。姥姥就坐在堂屋的藤椅上,手里永远在做些什么——或是纳鞋底,针线在她指间稳稳地走,发出“嗤嗤”的轻响;或是择菜,青菜叶子在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边堆成小山。阳光从雕花木窗的格子里斜斜地切进来,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,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,像极了时光本身。
她不爱说话,但她的手会说话。春天,她用艾草和糯米粉做成青团,碧绿的,软糯的,咬一口,满嘴都是田野的清香。夏天,她摇着蒲扇,给我讲南昌城的老故事,讲滕王阁的来历,讲八一大道上的钟声,声音缓慢而悠长,像巷口那条静静流淌的沟渠。秋天,她会把晒好的桂花收进玻璃罐,一层桂花一层糖,封存起来,说等我冬天回来,泡水喝。冬天最冷的日子,她总能变戏法似的从棉袄怀里掏出一个暖烘烘的烤红薯,塞进我冰凉的手心。
她有一盏老式的煤油灯,玻璃罩擦得透亮。许多个停电的夜晚,那豆大的火苗便成了屋里唯一的光源。光晕染开,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,巨大而温柔。我趴在桌边写字,她就坐在旁边,不声不响地纳鞋底。针穿过厚厚的千层布,需要很大的力气,她每扎一针,都要微微侧过身子,用整个手臂的力量。那“嗤——”的一声,绵长而坚定,在寂静的夜里,成了我记忆里最安稳的背景音。她说,鞋底纳得密,路才走得稳。人这一生,也是这个道理。
她老了以后,动作慢了下来,但等待的姿势却成了永恒。每次我放假回家,远远就能看见她坐在巷口的石墩上,背对着夕阳,朝着我回来的方向张望。她的身形在暮色里缩成小小的一团,像一枚被岁月磨圆的卵石。直到看见我,才缓缓地、努力地站起来,脸上漾开一层薄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仿佛一整天的等待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
最后一次见她,她已病得说不出话,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。那双手粗糙、干瘦,却有着惊人的温度。我替她梳头,梳子划过稀疏的银发,像划过秋天最后的草地。她看着我,眼睛像两口深潭,里面有我读不懂的、浑浊的温柔。我忽然想起,她从未对我提过任何要求,也从未说过一句“我爱你”,但她的一生,似乎都在用最笨拙、最沉默的方式,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。
如今,巷子还在,樟树还在,只是那扇木门永远地关上了。我走在城市的车水马龙里,偶尔闻到桂花香,或是看到巷口晒太阳的老人,心里便会猛地一空,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,永远地遗落在了那个黄昏。我才明白,姥姥等我的,何止是放学回家的那几步路。她等的,是一个孩子从童年走向远方的整个过程。
而她,就像那盏我记忆里的油灯,用她微弱却执拗的光,照亮了我人生最初、也最温暖的一段路。灯光会熄灭,但光亮本身,已经烙印在了我的瞳孔里,成了我无论走到哪里,都无法抹去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