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轨延伸到视野的尽头,就消失了。暮色像水一样漫上来,把站台、行人、还有那列绿色的旧火车,都泡得有些模糊。风从旷野的深处吹来,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,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空旷的凉意。

我站在月台上,等一趟不知会不会晚点的车。身边的人来了又走,他们的面孔在昏黄的灯光下,像蒙了一层纱,看不真切。只有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响,清晰而固执,一声声,滚向未知的方向。这声音让我想起很多年前,在另一个站台,外婆也是这样,攥着我的手,她的手心干燥温暖,而我的手心全是汗。火车进站时巨大的轰鸣,把她的叮嘱都吹散了,我只记得她最后松开手时,那一下轻微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。
风尘是什么?是鞋底的尘土,是衣襟的褶皱,是眼底的疲惫,更是心里那层怎么也拂不掉的、薄薄的灰。我们行走,我们告别,我们在不同的坐标间迁徙,以为前方有更美的风景。可走着走着才发现,那些我们拼命想要逃离的、觉得琐碎而沉闷的日常,那些清晨的粥、傍晚的炊烟、巷口等待的身影,才是在风尘仆仆的岁月里,唯一能稳住我们重心的东西。它们沉在心底,像船锚,像压舱石。
车终于来了。车厢里灯光惨白,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。我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。窗外,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,像一把散落的珍珠,滚进深蓝色的天鹅绒里。远处,有人家的窗子透出暖黄的光,隐约能看见晃动的人影。那是一幅微缩的、温暖的图画,与我无关,却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慰藉。
我从包里拿出一本书,却没翻开。只是摩挲着书脊,感受着纸张的纹理。这些字句,在无数个夜晚陪伴过我,它们曾是我对抗孤独的武器,是我窥见世界的窗户。可此刻,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群沉睡的鸟。我忽然明白,有些时候,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文字,而是片刻的静默,让那些已经读进去的东西,在心里慢慢沉淀,发酵,长出新的枝叶。
列车开动了。轻微的震动从脚底传来,仿佛大地在与我们一同呼吸。车厢里响起低低的交谈声,孩子的哭闹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、不知是谁在哼唱的旋律。这一切混杂在一起,构成了一种独特的、属于旅途的声场。我闭上眼睛,让身体随着车厢的节奏轻轻摇晃。
风尘漫卷,我们都是其中的行者。但或许,正是这恋恋不舍的情怀,让每一次出发都带着回望的重量,让每一次抵达都怀揣着对下一站的想象。那些我们深爱过的、失去过的、错过的,最终都化作了脚下的路,身后的尘,在我们行进时,无声地飞舞,然后轻轻落下。
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,黑暗吞噬了轮廓,只剩下流动的光点。列车驶入夜的腹地,而我知道,无论去向何方,那盏在我心里始终亮着的、温暖的灯,永远不会熄灭。它照亮来路,也指引归途。在这浩渺的风尘里,我们恋恋不舍的,或许从来不是某个地方,而是那个在行走中,不断被塑造、也不断被回忆的,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