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在济南

更新时间:2026/2/10 8:37:00  

  我总觉得,济南是泡在水里的。不是江南那种缠绵的、无处不在的潮润,而是一种从地底下汩汩冒出来的,带着脉脉温情的润泽。这水,是这座城的魂。

  记忆里的济南,是从大明湖的荷香开始的。夏日清晨,随父亲去湖边遛弯,薄雾还未散尽,满湖的荷叶挨挨挤挤,像无数碧绿的圆盘,托着粉白的、深红的花。露珠在叶心滚来滚去,风一过,便簌簌地滑进水里,漾开一圈极细的纹。父亲会指着湖心说:“看,那是历下亭。”我那时不懂“海右此亭古,济南名士多”的深意,只觉得那亭子在水中央,像个安静的梦。湖水是沉静的墨绿,映着千佛山的倒影,山是青的,水是绿的,天是蓝的,界限模糊,融成一片氤氲的画。

  可济南的魂,更在那些看不见的泉里。趵突泉是三股永不停歇的水柱,不知疲倦地向上涌着,清冽的泉水撞在青石上,碎成万千珠玉,声音清脆得很。老舍先生说它“像三堆白雪”,我却觉得那雪是活的,带着地心的热气。泉边总聚着人,提着各式的桶,静静等着接水。那水是甜的,是能直接沏茶的。黑虎泉的三个兽首,水流更急,哗哗地响着,真有几分虎啸的气势。儿时最爱和伙伴们在泉池边玩,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,感受那股从地底传来的、生生不息的力量。泉水汇成护城河的碧波,载着柳枝的影子,缓缓地流,穿过老城的街巷,也流过我的整个童年。

  水多了,桥便也多。济南的桥,不似江南的秀气,多是些敦实的石拱桥。最爱曲水亭街的那座小桥,桥下是潺潺的流水,岸边是垂柳,柳丝几乎要拂到水面上。街边的老屋,白墙灰瓦,门前常有老人坐着马扎,摇着蒲扇,脚下卧着慵懒的猫。水流声、蝉鸣声、偶尔的自行车铃声,混杂在一起,成了最安稳的市井交响。走在青石板路上,能看见石缝里渗出的细流,亮晶晶的,无声地印证着这座城与水的缘分。

  后来我离家求学、工作,走过许多地方。见过长江的浩荡,也见过西湖的明艳,但总觉得那些水,少了点什么。直到在一个深夜,忽然想起济南的夜雨。雨点敲在老屋的瓦檐上,滴滴答答,先是疏落的,继而绵密起来。雨水顺着瓦沟流下,在天井里汇成小小的水洼,映着屋里昏黄的灯光。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浸润的清新气味。那声音,那气味,是一种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。我才明白,济南的水,早已渗进了我的血脉里,成了我感知世界的底色。

  如今,济南变化很大,高楼多了,马路宽了,但大明湖的荷依旧年年开,趵突泉的三股水依旧日夜喷涌,护城河的游船依旧载着南腔北调的游客缓缓前行。我偶尔回去,会特意去黑虎泉边,看人们依旧提着桶打水,看孩子们依旧在泉池边嬉戏。那哗哗的水声,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  我想,怀念一个地方,最终怀念的,是那个地方独有的气息,是那些浸润在气息里的旧日时光。对于我,这气息便是水的气息——清冽的,温润的,带着地心温度的,生生不息的。它从地底涌出,流过街巷,汇入湖河,最后,也流进了每一个离乡者的梦里,成为梦里最清澈的底色。

  济南的水,就这样静静地流着,不疾不徐,载着千年的名士风流,也载着寻常百姓的悲欢,流向每一个漂泊的游子心中,成了永远的故乡。

Copyright@2021  作文大全 m.zuowenjun.com 电脑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