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州的春天，是被槐花唤醒的。
四月的某个清晨，推开窗，那股熟悉的甜香便涌了进来——不是香水那种直白的浓烈，而是带着青草气息的、清冽的甜，像外婆年轻时别在衣襟上的那一小串。老城区的槐树一夜之间开满了白中带绿的花串，沉甸甸地垂在枝头，风一吹，就下起细密的香雪。
小时候，我总爱跟着父亲在槐树下收集落花。他用竹竿轻轻敲打，花瓣便簌簌落在铺好的布单上，像一场温柔的雨。母亲把它们洗净，拌进面糊里，炸成金黄的槐花饼。咬一口，外皮酥脆，内里却柔软清甜，那是整个春天在舌尖上绽放的味道。
夏天的香气是另一种性格。
金水河畔的荷花开了，大片大片的碧绿托着粉白的花瓣，香气是清幽的，需要静下心来才能捕捉。傍晚时分，荷花的香气会随着水汽升腾，混着泥土的芬芳，飘进沿河的窗子。邻居王奶奶总会在这个时候端出冰镇的绿豆汤，她说：“荷花香配绿豆汤，解暑又清心。”
最浓烈的要数月季。老家属院的每个角落都种着月季，从初夏开到深秋。大红的、粉的、黄的、白的，挤挤挨挨，开得不管不顾。那香气是热烈的，带着点甜腻，像极了河南人的性格——直接、浓烈、不藏掖。孩子们在花丛中捉迷藏，花瓣蹭了一身，香气便跟着我们跑遍整个院子。
秋天，是桂花的天下。
郑州的秋天短，但桂花香得惊心动魄。尤其是雨后，水珠挂在米粒大小的花瓣上，香气被水汽一蒸，弥漫成一片金色的雾。父亲总在这个时候做糖桂花，把新鲜桂花和蜂蜜分层装进玻璃瓶，说：“封存起来，冬天喝茶时加一点，就又有秋天了。”
我曾在北京见过更精致的桂花糕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后来才明白，少的是老家阳台那一小瓶糖桂花的温度，是父亲在秋阳下仔细挑选花梗的耐心，是那种“把一个季节封存起来”的郑重。
冬天的花香，最是珍贵。
雪后的清晨，蜡梅开了。它们小小的、黄色的花朵顶着残雪，在寒风里吐着幽香。那香气是冷冽的，需要你俯下身去，贴着花苞才能闻见。外婆总说：“蜡梅的香，是给有心人闻的。”
她会在窗台摆一枝蜡梅，配一壶茉莉花茶。花香、茶香、水汽氤氲在一起，成了冬日里最温暖的慰藉。后来我才懂，那不是单纯的花香，是外婆在清贫岁月里，依然坚持的诗意——再冷的天，也要让心里开一朵花。
离开家乡后，我成了花香的追寻者。
在上海的弄堂里，我问过卖白兰花的阿婆：“这花香怎么和记忆里的不一样?”她笑着说：“花香会跟着人走，你在哪里，哪里的花就带着你的味道。”
我这才恍然大悟。那些花香早已不仅仅是植物的气味，它们是记忆的锚点，是情感的载体。槐花香里有童年的无忧，荷香里有夏日的宁静，桂花香里有秋天的丰盈，蜡梅香里有冬日的坚韧。
如今每到春天，我都会在阳台上种一小盆槐树苗。虽然它长得慢，开的花也远不如老城的浓烈，但每当那熟悉的甜香飘起，我就知道——家乡从未远去。
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住在我的呼吸里，住在我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。
鲜花味正浓时，正是故乡最温柔的时刻。
它不需要你刻意寻找，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穿过城市的喧嚣，越过千山万水，轻轻叩响你的心门。然后你便会明白：所谓故乡，从来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，而是那些已经融进血液里的气味，是无论走多远，都会在某个花香袭来的瞬间，让你热泪盈眶的、永恒的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