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念起家来,总是先想起水。
不是一滴两滴的水,是浩浩荡荡的长江,是烟波渺渺的东湖,是雨季里浸透整座城的、绵长的潮湿。水汽氤氲着,把武昌的树影、汉口的灯火、汉阳的旧瓦,都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底色。身在异乡,天气晴朗时,总觉得这阳光太过干燥,像是缺了些什么——原来缺的是江面上飘来的那层薄雾,缺的是梅雨时节窗棂上细细的水痕。

然后才想起那些具体的、带着水汽的声响。清晨,是轮渡拉响的汽笛,低沉而悠长,划过江面,把对岸的钟声也揉碎了;正午,是街边摊贩炒热干面的锅铲声,芝麻酱的香气混着油烟,在空气里蒸腾;傍晚,是楼下老人摇蒲扇的沙沙声,混着楚剧里咿咿呀呀的唱腔,从窗口飘进飘出。这些声音是有颜色的——汽笛是灰蓝的,热干面是金黄的,楚剧是褪了色的靛青。
最念的是秋日的梧桐。老街两旁的梧桐树,叶子黄了,一片片落下,铺在青石板上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,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。那时总爱在这样的街道上慢慢走,看修鞋匠低头钉掌,看老人坐在藤椅里打盹,看小猫蜷在窗台上晒太阳。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,慢得像长江水,看似不动,其实一直在流。
还有那些味道。不是浓烈的,是绵长的。藕汤煨到汤色乳白,藕粉肉烂,喝一口,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;面窝在油锅里膨胀,边角焦脆,中心柔软,咬下去是满口的米香;街角的酱菜摊,玻璃瓶里装着红亮亮的萝卜皮、绿莹莹的雪里蕻,酸甜咸辣,是每一餐饭最踏实的底味。这些味道在舌尖上化开时,眼前总会浮现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,和父亲坐在餐桌边读报的剪影。
而最深的思念,往往是在最寻常的时刻突然涌上。比如在北方干燥的夜里,忽然想念起江边潮湿的风;在异乡的饭馆吃到相似的味道,却怎么也调不出记忆里那一分恰到好处的咸淡;在电话里听母亲说起“今天江滩的樱花开了”,便觉得窗外的月光都带了江水的湿润。
家在武汉,思念便也如江水,表面平静,内里汹涌。它不汹涌在惊涛骇浪中,而是漫在每一个细小的缝隙里——在雨滴敲打窗棂的节奏里,在偶然听到的一句乡音里,在梦里回到长江大桥时,脚下微微的晃动中。
原来有些地方,一旦住进心里,就永远成了你的一部分。你走到哪里,它都跟着你,用它的水汽、它的声响、它的味道,提醒你:你从哪里来,你为何而牵挂。武汉,就是这样一座城,它把江湖气揉进你的骨血,把烟火味刻进你的记忆,让你无论走到天涯海角,一低头,总能看见长江水在血管里静静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