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春常在。
晨起推窗,薄雾如纱,笼着远处的山。那山色青黛,仿佛昨夜才被新雨洗过,连轮廓都柔软了几分。檐下几滴残雨,顺着瓦当滴落,敲在石阶上,声音清脆,像是春在叩门。

院中那株老梅,前些日子还瘦骨嶙峋,此刻竟已悄悄绽出几点粉白。花影映在青苔斑驳的墙上,风一过,便轻轻摇晃,仿佛在低语什么。我走近细看,花瓣薄如蝉翼,边缘透着光,蕊心一点嫩黄,怯生生地探出来——春意便是这样,不声不响,却已漫过枯枝,染上眉梢。
田埂上,农人荷锄而行。泥土新翻,散发湿润的腥气,混着草木萌发的清香。几只燕子斜掠过水面,尾羽剪开涟漪,又倏忽没入柳烟深处。柳条垂碧,如少女的发丝,风过时,便拂过行人的肩头,痒酥酥的,带着三分俏皮。
春是这样不吝啬的。它给溪流以潺潺,给山野以葱茏,给夜雨以淅沥,甚至给尘埃以舞动的光。它不问你是否留意,只自顾自地生长、蔓延,将天地浸透。而人呢?总在忙碌间偶然抬头,才惊觉:哦,春又来了。
于是想起旧年此时,也曾在此处看花、听雨、踏青。那时的人,那时的心境,似乎与今朝并无不同。可细究起来,花已非去岁之花,雨亦非去岁之雨。连看花的我,也添了几分风霜。然而春依旧,年年如约而至,不疾不徐,不悲不喜。
或许,春本就无关新旧。它只是时间的信使,提醒我们:流逝之中,自有永恒。你看那野草,岁岁枯荣,却从未真正消失;你看那山泉,日夜奔流,却始终清澈如初。春的“常在”,不在于形貌的恒定,而在于生机的不息——凋零与绽放,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暮色四合时,我独坐廊下。晚风渐凉,携来远村炊烟的气息。一弯新月浮上东天,淡得几乎看不见,却让夜色显得更幽深了。春夜原来也是静的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,与大地的呼吸渐渐同步。
又是一年春常在。这“常在”二字,说的不是春的停留,而是它的轮回。它来时轰轰烈烈,去时悄无声息,但你知道,它总会回来。就像某些记忆,某些情感,你以为淡忘了,却总在某个相似的晨昏,被一缕风、一阵雨轻轻唤醒。
于是心便安了。且看这春,看这生生不息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