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雁归时

更新时间:2026/5/15 9:15:00  

  天是那种高远的蓝,蓝得有些寂寥。我站在田埂上,看雁阵从头顶掠过。

  它们排着整齐的“人”字,翅膀扇动的声音沉闷而有力,像一阵遥远的风。叫声穿过云层落下来,一声接一声,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。我忽然想起,这已是第三个秋天,我独自站在这里看雁归了。

  去年这个时候,祖父还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。他眯着眼望天,手指轻轻敲着膝盖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“雁南飞,人北望,”他说,“飞走的总会回来,回来的……”后半句他没说,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。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祖父的感慨像雁鸣一样,悠长却抓不住。

  前年雁归时,我正收拾行囊准备离家。母亲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我忘了带的围巾,欲言又止。雁群飞过时,她抬头望了望,忽然说:“雁都知道回家,你也要记得回来。”我笑着应了,心里却觉得家是随时可以离开又随时可以回来的地方。直到车开出很远,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原地,才明白有些告别比想象中沉重。

  而此刻,雁声又起。

  它们飞得那样坚定,仿佛认定了某个方向就不会更改。翅膀划过天空的弧线,像一笔写在天幕上的草书,潇洒却带着决绝的意味。我忽然想,这些鸟儿年复一年地往返,究竟为了什么?是眷恋南方的温暖,还是放不下北方的故土?

  田里的稻子已经黄了,沉甸甸地低着头。风吹过时,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。雁影投在稻穗上,转瞬即逝,快得抓不住。就像许多东西,你以为会一直在那里,一转眼却已变了模样。

  祖父的槐树去年被雷劈了半边,如今只剩下半截树干,孤零零地立着。树下那张竹椅还在,只是落满了灰尘。我走过去坐下,抬头望天,雁阵已经变成天边的小黑点。它们的叫声渐渐远去,最终消融在秋日的空气里。

  忽然想起小时候,祖父教我认雁阵。他说,“人”字飞的是大雁,“一”字飞的是鸿雁,飞得最高的叫“头雁”。他还说,头雁最累,要承受最大的风阻,要为整个队伍领航。那时我总想做头雁,觉得威风。现在才明白,有些责任,不是想要,而是不得不担。

  雁群消失在天际线,天空恢复了寂静。那种空落落的感觉,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,裸露出所有来不及带走的痕迹。

  我起身往回走。暮色开始四合,远山渐渐染上黛色。路边的野菊花开了,星星点点的黄,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。我蹲下身,摘了一朵,别在衣襟上。

 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回头,看见邻居老李也扛着锄头往家走。他看见我,笑了笑:“看雁呢?”

  “嗯,看雁归。”

  “年年看,年年还是想看。”他说着,抬头又望了望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,“就像年年盼着孩子们回来一样。”

  我们相视一笑,不再说话,并肩往村里走。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,在暮色里缠绕成一片温柔的雾。不知谁家飘来炖肉的香味,混着柴火的气息,让人心里莫名地安稳。

 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,我坐在窗前写日记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秋虫在夜里的低语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更衬得夜色宁静。

  我想,雁归的意义,或许不在于抵达某个确切的目的地,而在于“归”这个动作本身——那是一种本能的牵引,一种对循环的信仰。就像人到了某个年纪,总会不自觉地回望来路,寻找那些遗落的、珍贵的、支撑我们走到今天的东西。

  又是一年雁归时。

  它们飞越千山万水,回到熟悉的栖息地。而我们,也在各自的生命轨迹里,完成着一次又一次的归去与出发。有些归途是地理上的,有些则是心灵上的。就像此刻,我坐在这扇窗前,写着这些字,心里装着的,是整个秋天的辽阔与温柔。

  雁已归去,而人还在归途。

  或许这就是生活最深的隐喻——我们永远在路上,却也永远在归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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