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渡口还在。
河水依旧缓慢地流着,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,不再湍急,只是静静地、不紧不慢地向前。岸边的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,泛着青灰色的光,每一道凹陷都像是时光留下的指纹。

我站在渡口,看对岸的炊烟袅袅升起。那烟是淡蓝色的,在黄昏的天光里,像一缕游走的魂。
渡口的老船夫已经换了人。从前是王伯,摇着橹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船头总放着一壶热茶。他会在等客的间隙,给岸边的孩子讲那些古老的故事——关于龙王,关于精怪,关于远方的商队。如今撑船的是个年轻人,沉默寡言,低头刷着手机,船头放着的是保温杯和充电宝。
船还是那艘船,只是船身的木头换了又换,像一个人的骨骼,被时光悄悄置换。
我记得第一次从这渡口离开,是去城里读书。母亲站在岸边,手里攥着我的包袱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是没让它落下来。她只说了一句:"到了就写信。"船开了,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岸边一个模糊的黑点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有些离别,是回不了头的。
后来,我从这渡口回来过许多次。每一次,岸边的景物都在悄悄变化——多了几栋新房,少了几棵老树,河水似乎更浅了些,河滩上长满了陌生的草。
有一年冬天,我带着孩子回来。他站在渡口,好奇地问:"爸爸,为什么要坐船?不能走桥吗?"
我一时语塞。是啊,不远处已经修了桥,宽阔平坦,车来车往。这渡口,早已不再是唯一的通道。
"因为,"我轻声说,"有些路,需要慢一点走。"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。
那天傍晚,我们坐船过河。船在水中轻轻摇晃,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。孩子趴在船舷上,看水中的倒影,咯咯地笑。那一刻,我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,也是这样趴在船边,看着水中的云影发呆。
渡口见证的,不只是离别与归来,更是时光本身的流淌。
我记得有一对老夫妇,每个清晨都会来渡口散步。老先生牵着老太太的手,一步一步,走得极慢。他们从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走着,偶尔停下来,看河水,看远山,看天上的云。后来,老太太走了,老先生一个人来,还是那个时间,还是那条路,只是身边空了位置。再后来,老先生也不来了。
渡口记住了他们的脚步,却留不住他们的人。
还有那些在渡口等待的人。等远行的丈夫归来的妻子,等孩子放学的母亲,等心上人消息的少年。等待的姿势各不相同,却都一样虔诚,一样漫长。河水知道每一个等待的故事,却从不言语,只是静静地流。
如今,我也到了当年父母送我离开的年纪。站在渡口,看河水缓缓流淌,忽然明白,这渡口不只是连接两岸的通道,更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。
每一次归来,都是对记忆的重温;每一次离开,都是对未来的奔赴。而渡口,就在这来来往往之间,变得越来越厚重,越来越沉默。
河水会干涸,石阶会崩塌,船总会朽坏。但那些在渡口发生过的故事,那些等待、离别、重逢的情感,却像河底的卵石,被时光冲刷得越来越光滑,越来越温润。
黄昏时分,渡口起了风。河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,像是无数细小的叹息。我站在岸边,看着最后一班渡船缓缓靠岸,船上的人都匆匆离去,只有我一个人还站在那里。
天色暗下来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。我忽然想起王伯曾经说过的话:"这渡口啊,送走的多,回来的少。回来的,都是有根的人。"
是啊,有根的人,无论走多远,总会被这渡口牵引着,回到最初的地方。
河水依旧流淌,不急不缓。它带走了岁月,却留下了记忆。而渡口,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时光里,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离别与归来,沉默而深情。
我转身离开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暮色中的渡口,像一幅褪色的旧画,安静地挂在时间的墙上。
它老了,却也因此而有了味道。就像那些带着岁月的人,皱纹里藏着故事,眼神里有沧桑,却也因此而变得温柔,变得厚重。
那个渡口,还在那里。等每一个归来的人,也送每一个离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