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香穿过二十年的时光，在厨房昏黄的灯光里，外婆的蒲扇轻轻摇着药罐，像摇着一个温柔的梦。
外婆的厨房永远飘着两种味道：早晨是桂花糕的甜香，傍晚是中药的苦涩。那口黑黢黢的药罐蹲在煤炉上，咕嘟咕嘟地吐着白泡，像只脾气古怪的老猫。我总趴在八仙桌边写作业，看外婆用长柄木勺搅动药汁，她银白的发髻松松挽着，有几缕垂下来，被热气熏得微微卷曲。 "苦吗?"外婆把第一碗药汁倒进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缸里，总要先问我。我点头，她就从蓝布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冰糖，像变戏法似的塞进我手心。冰糖在舌尖化开的瞬间，药碗已经推到面前——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几粒枸杞，像溺水的小金鱼。 最难忘的是冬至那碗当归生姜羊肉汤。外婆天不亮就提着竹篮去早市，回来时篮子里躺着粉白的羊肉，像裹着霜的月亮。她蹲在井台边洗药材，手指冻得通红，却坚持把当归最苦的根须也留下。"苦才养人。"她说这话时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结成细小的冰晶。药罐在炉子上坐了三个小时，整个厨房都是暖的，连窗棂上的冰花都化成了水珠。
十二岁那年我得了肺炎，夜里咳得像只漏风的老风箱。外婆把药罐搬到床边，用湿毛巾垫着罐底，整夜不睡地守着。我迷迷糊糊看见她佝偻的背影，在煤油灯下像一截被岁月压弯的竹枝。药汁一次次热，一次次凉，她一次次用嘴唇试温度。有次我醒来，发现她正把熬糊的药渣倒回罐里，要重新煎——原来她老花眼把剂量看错了，多抓了一味黄连。 "外婆，太苦了。"我哭着把脸埋进枕头。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展开是半块已经化了的芝麻糖。糖纸粘在她手心里，要撕下来时扯得皮肤发红。"囡囡乖，"她粗糙的手指擦过我脸上的泪，"等病好了，外婆给你做桂花糖藕。"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，外婆把药方抄在香烟盒的锡纸上，用红毛线捆着塞进我行李箱。那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被风吹散的蚂蚁："当归三钱，黄芪两钱，红枣五枚..."那年冬天，我收到母亲电报：外婆走了。赶回家时，药罐还蹲在灶台上，里面沉着半罐已经发霉的药渣。
现在每次感冒，我还是会按那个方子抓药。煤炉换成了电磁炉，搪瓷缸换成了玻璃量杯，但药汁入口的瞬间，舌尖总会泛起十二岁那年冬至的甜——那是外婆偷偷多放的冰糖，是她用皱纹盛着的、比药更苦也更甜的爱。药罐空了又满，满时空了，唯有记忆里的苦味，永远带着回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