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的下午,最后一节课,教室里弥漫着周末即将到来的躁动。数学课代表抱着厚厚一叠作业本,像分发判决书的使者,一步步走向每个座位。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因为那张空白的练习本,正对着我。

前面的小安猛地一回头,呼吸都带着焦虑:“喂,作业借我抄一下!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充满了央求。我能感觉到她手肘对我的挤压,也看到了她眼中那份期盼。我的大脑“嗡”地一声,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
我的视线越过她瘦小的肩膀,落在自己空白的本子上。那一刻,我仿佛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。一个声音,像个狡猾的推销员,仿佛在说:“别那么死板,大家不都这样吗?就这一次,下不为例。”另一个声音,却微弱却坚定,像来自心底的呐喊:“不,这不对。”
我的手背青筋凸起,攥紧了笔杆。我甚至能感觉到笔杆上熟悉的磨砂感,这应该是唯一的依靠了。我艰难地转过头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我……我还没写完。”
小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又迅速黯淡下去,变成了质问:“还没写完?今天放学前都得交啊!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小锤子,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。周围几个同学的目光也齐刷刷地投向我,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。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,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我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都是粉笔末的味道。我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练习本,摊平在桌上,然后拿起笔,一笔一划地,开始写那些我还没做的题目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,这声音此刻听来竟如此悦耳。
时间过得特别慢,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。周围的窃窃私语仿佛都消失了,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。我写得有些慢,因为思路并不清晰,过程也磕磕绊绊。但我没有停下,也没有去看旁边那个充满耐心的、等待着我“恩赐”的眼神。
放学铃声响了。我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我的练习本上,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,虽然没有全对,但每一道题都是我自己的思考成果。小安见我做完了,她撇撇嘴,没再说什么,收起作业本,背上书包走了。
教室里一下安静了下来。夕阳透过窗户,在黑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痕。我收拾好东西,准备离开时,突然感到一种特别的平静和满足。
走出校门时,晚风拂过我的脸颊,冲淡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。我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,心里涌起一股甜味。
那份甜,不是尝到糖果的滋味,也不是听到表扬的喜悦。它是一种全新的感觉——一种由内而生的、对自己诚实和坚持的认可。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,诚信的重量原来可以这么轻盈,因为它给了你挺直脊梁的底气。
那天下午的抉择,像在我心灵的画板上,留下了第一道清晰而明亮的色彩。它告诉我,成长不总是惊天动地的大事,有时,它就藏在一个小小的、不被察觉的拒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