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书桌抽屉里，躺着一支旧钢笔。笔身是暗绿色的，笔尖磨损得有些发亮，像被岁月反复打磨的玉。那是我识字起，父亲教我写字用的第一支笔。
父亲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，一生与文字为伴。他的爱，不像母亲那样絮叨，而是藏在一笔一划里。小学三年级，我的作文得了全班最低分。老师用红笔批注：“语句不通，字迹潦草。”我攥着本子回家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父亲没说话，只是接过我的作文本，戴上老花镜。他没有责备，而是翻开自己的备课本——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，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“你看，”他指着一行字，“这里用‘潺潺’形容流水，比‘哗哗’更有韵味。”他拿起钢笔，在我作文的空白处，一笔一划地示范。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像春蚕食叶，像细雨润土。
从那天起，每个周末的下午，父亲都会坐在书桌前，教我练字。他让我临摹字帖，自己则在一旁批改作业。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，把他的侧影拉得很长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。我握笔的手总是不听话，笔画歪歪扭扭。他便握着我的手，从横竖撇捺开始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他的手掌宽厚而粗糙，却稳得像磐石，带着我笔下的线条在纸上站稳脚跟。
“字如其人，”他常说，“写字要心静，做人要端正。”那时我不懂，只觉得枯燥。直到初中时，我的作文第一次被印在校刊上。父亲拿着那本小册子，在灯光下看了很久，手指轻轻抚过我的名字，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他什么也没说，但第二天，我书桌上多了一支崭新的钢笔——和他那支旧的，是同一个牌子。
高三那年，压力大到失眠。深夜里，我听见父亲在书房写字的声音。推门进去，他正伏在台灯下，用毛笔抄写《赤壁赋》。见我进来，他放下笔，泡了杯热茶递给我。“睡不着?”我点点头。他没再多问，只是把那张刚写好的字推到我面前：“看看这句——‘惟江上之清风，与山间之明月，耳得之而为声，目遇之而成色。’”
我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，忽然觉得心里的烦躁被抚平了。原来，他早已察觉我的不安，却用最含蓄的方式，给了我最深沉的安慰。
大学离家的前夜，父亲把我叫到书房。他打开抽屉，拿出那支旧钢笔，用布仔细擦拭，然后放进一个丝绒小盒。“带上它，”他说，“想家了，就写写信。”我接过盒子，指尖触到冰凉的笔身，却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。
如今，我已在异乡工作多年。父亲老了，手会抖，写字不再那么稳当。每次视频通话，他总会问：“工作忙吗?记得按时吃饭。”这些叮嘱，像他笔下的字，简短却力道千钧。
前些天，我收到一个包裹。打开来，是那支旧钢笔，还有一封信。父亲的字迹有些颤抖，却依然工整：“笔旧了，墨却未干。愿你笔下有光，心里有暖。”
我摩挲着那支钢笔，忽然明白——父亲的爱，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，而是藏在笔尖的每一次起落，藏在纸张的每一寸纹理。他用一生的光阴，把爱刻进横竖撇捺，把关怀写进字里行间。那些教我写的字，最终都成了我生命的底色;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，早已通过笔尖，流淌进我的血脉。
这支笔，写过我的童年作文，写过他的备课笔记，写过无数封家书。而今，它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桌上，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。每当夜深人静，我提笔书写时，总能感到一双温暖的手，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——那是父亲跨越时空的陪伴，是笔尖上永不褪色的父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