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雪,是今年冬天最慷慨的一场。簌簌地落了一夜,清晨推门,满目皆白,仿佛天地初开,混沌未凿。巷口的红灯笼在雪幕里摇着,光晕染开一圈暖色,像旧年里未散尽的余温。

母亲在厨房里忙碌,砧板上的节奏还是熟悉的“笃笃”声。糯米粉在盆里打着旋,她揉着,手背上的纹路比去年深了些,动作却依旧麻利。我站在门边看她把馅料裹进团子,红豆沙是自家熬的,甜得醇厚,不似市售的齁腻。这手艺是奶奶传下的,如今传到母亲手上,指尖的温度一脉相承。
父亲在厅堂贴春联。新写的墨迹还未干透,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的“寿”字最后一笔微微晕开。他扶着梯子,我递浆糊,他总嫌我涂得不匀,却又在我转身时,偷偷把贴歪的边角抚平。那副春联的纸是洒金的,光下细看,金粉簌簌落在他肩头,像时光抖落的星屑。
最热闹的还是除夕夜。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喧闹着,三代人围坐的圆桌却自成一方天地。八仙桌是祖父留下的,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,映着顶灯的光。清蒸鲈鱼的白气袅袅上升,模糊了对面父亲的眼镜片。小侄女举着可乐要“干杯”,玻璃杯相碰的脆响里,我听见三十年前自己稚嫩的童音。
守岁至子时,鞭炮声从零星到轰鸣,最终连成一片汹涌的海。我们照例走到院中,看烟花在墨蓝天幕绽开——牡丹、金菊、满天星,还是那些老花样。表弟掏出手机要拍,小侄女却捂住耳朵往母亲怀里钻。这瞬间,我看见母亲轻抚孩子后背的手,与当年安抚我的姿态,分毫不差。
年初一的饺子在沸水里翻腾。白菜猪肉馅是经典,母亲总要包进一枚洗净的硬币,谁吃到便有整年好运。去年是父亲吃到的,今年轮到小侄女,她举着闪亮的硬币跳起来,门牙缺了一颗,笑容却比任何烟花都亮。我突然明白,所谓好运,不过是亲人见证的欢喜。
雪停了,阳光洒在未扫的雪地上,碎钻般耀眼。巷口传来拜年的寒暄,尾音拖得长长的,是这片土地特有的韵律。我站在老槐树下,看枝桠承着雪,像载着岁月的重量,却依然在春风将至的时节,静默等待。
年味是什么?是母亲揉面时额角的汗珠,是父亲贴春联时微驼的背影,是饺子里那枚突然硌到牙齿的惊喜,是烟花下不约而同仰起的笑脸。岁月如流水般向前,冲刷着外在的形式——春联的纸质变了,年夜饭的菜式添了新花样,拜年的祝福从叩门变成了微信消息。可内核里,那份对团圆的渴望、对美好的祈盼、对传承的坚守,却像老树的年轮,一圈圈固执地生长,从未改变。
就像此刻,阳光穿过槐树光秃的枝桠,在雪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。影子随着太阳移动,缓慢而坚定,仿佛时间本身在丈量着永恒。我知道,当积雪消融,新芽萌发,这棵老树又将绿意婆娑,而树下的人们,还会在下一个除夕围坐,说着相似的祝福,经历相似的感动。
年味未变,变的只是承载它的容器;岁月如初,如初的是人心深处对温暖的永恒渴求。在这变与不变的交织里,我们一年年地老去,又一年年地新生,如同这雪,落下,融化,再落下,完成它永恒的循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