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得,顾伯伯家的那棵老槐树,比别的树更懂得沉默。
第一次见他,是被母亲牵着手,穿过一条铺满煤渣的小巷。槐花正开,碎雪般的花瓣落了他满肩。他坐在院里的藤椅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《古文观止》,老花镜滑到鼻尖。母亲说:“叫顾伯伯。”我怯生生地叫了,他抬眼,镜片后的目光像温润的水,笑了笑,从藤椅旁的小凳上,拿起一枚青涩的槐荚:“给你,这个能做哨子。”

那年我八岁,开始在顾伯伯家的书屋里“识字”。书屋不大,四壁皆书,空气里有旧纸、墨香和槐花的清甜。他教我读的第一篇不是课文,是《项脊轩志》。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”他念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用小火慢煎的药,苦而回甘。我问:“为什么写树?”他推了推眼镜,望向窗外的老槐树:“因为树会记得。人走了,树还活着,把故事一年年讲给新叶听。”
顾伯伯不是正式的老师。他是退休的图书管理员,是街坊口中的“顾先生”。他的课堂,永远在生活里。春天,他带我去江边看冰排,指着奔涌的江水说:“你看,再大的冰封,也挡不住水的流。”夏天,他坐在槐树下教我下棋,棋盘上黑白交错,他说:“人生如棋,落子无悔,但每一步都要看清全局。”秋天,他扫落叶,堆成小山,点着了让我看灰烬:“有些东西烧尽了,味道还在。”冬天,他呵着白气,用旧报纸包着热乎的烤红薯塞给我:“暖和的东西,要分着吃才香。”
他书桌的抽屉里,永远备着几种不同的笔:铅笔、钢笔、毛笔。他说:“写字是修行。铅笔能改,是给人留余地;钢笔落笔即定,要你懂得慎重;毛笔有气韵,教你心手合一。”我写的第一篇作文《我的理想》,他用红笔批注:“理想不是想得到什么,而是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那句话,我记了很多年。
最难忘的是初二那年,我因一场误会受了委屈,整日沉默。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某天午后,搬出小凳,让我坐在他身边。槐树的影子慢慢移动,他忽然说:“你看这树,年轮一圈圈长,有些年风调雨顺,圈就宽;有些年旱涝灾害,圈就窄,但每圈都是完整的。人也是。”他顿了顿,“窄的那圈,不是缺陷,是证明你活过来了。”
后来我离家读书,每次回来,必先去顾伯伯家。他老了,话少了,但书屋依旧,老槐树依旧。最后一次见他,是前年深秋。他坐在藤椅上,盖着毯子,手里还握着那本《古文观止》。我给他读《项脊轩志》,读到“庭有枇杷树”,他忽然睁眼,望向窗外:“槐树……今年花落得早。”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。
顾伯伯走后,我整理他的遗物,发现书屋角落有个小木盒,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我这些年寄给他的明信片,还有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是我八岁时写的第一个字:“人”。笔画歪扭,他用红笔在旁边注:“此字如幼芽,破土即生。”
如今,我也在自己的窗台养了一盆槐树幼苗。每年春天,看它冒出嫩绿的新叶,我总会想起顾伯伯的话:“树会记得。”我想,他留下的不是学问,而是一整套观看世界的方式——一种将生活淬炼成文字,将文字沉淀成智慧,再将智慧化为温暖的传递。
有些恩师,教的是知识;有些恩师,给的是一颗能安放灵魂的种子。顾伯伯就是后者。他让我明白,真正的传承,不是记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,而是学会用他的眼睛看世界,再用我的眼睛,把那棵老槐树的故事,讲给后来的人听。
槐树年年开花,年年落叶。而有些东西,比如那枚青涩的槐荚,比如那句“人字如幼芽”,早已在我心里,长成了一片永不凋零的森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