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，书是纸做的翅膀。最初的记忆，是外婆家那本翻得卷边的《安徒生童话》。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摇曳，我趴在被窝里，看拇指姑娘坐在郁金香花瓣上顺流而下。窗外的蛙鸣与虫声都远去了，只剩下那片小小的叶子船，载着我漂进月光织成的河流。每个生字都是一道锁，外婆用粗糙的手指点着，咔哒一声，门开了，里面是燃烧的玫瑰与会说话的夜莺。我第一次知道，原来贫穷的采苇姑娘，可以因为善良而穿上星辰织成的裙裾。
后来，书成了叛逆的旗帜。中学时代，我把金庸藏在课本底下，武侠世界里的刀光剑影，比函数公式更让我血脉偾张。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，我读《基督山伯爵》，复仇的火焰烧得我彻夜难眠。那时读书带着一种隐秘的快感——是与枯燥现实的对抗，是用他人的故事喂养自己躁动不安的青春。我会在笔记本上抄下聂赫留朵夫的忏悔，在数学草稿纸背面默写《百年孤独》的开篇。世界被压缩进书页的褶皱里，而我是那个手握地图的探险家，在文字构筑的迷宫中横冲直撞。
再后来，书成了渡河的舟楫。大学图书馆的穹顶下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，把尘埃照成飞舞的金粉。我在哲学区迷路，与康德、尼采面面相觑;在文学区徘徊，看张爱玲的月亮苍凉地照着三十年前的上海。那些午后，我常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银杏叶一片片落下，像书页被时间之手轻轻翻动。读书不再是逃离，而是更深的潜入——潜入历史的暗河，潜入人性的密林。我开始懂得，每一本书都是一面镜子，照见的既是他人，也是自己。读《红楼梦》时，我忽然在某个深夜泪流满面，不是为宝黛的悲剧，而是为那句“好一似食尽鸟投林，落了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——原来所有的繁华，终将归于寂静。
如今，书成了呼吸的空气。书架从一面墙蔓延到另一面墙，像藤蔓植物般悄然生长。清晨泡茶时，会随手翻开一本诗集，让里尔克的豹与杜甫的雁在茶香中相遇;深夜失眠时，就重读《小王子》，在B612星球的落日里寻找慰藉。读书不再是刻意的修行，而是如喝水吃饭般的日常。我开始明白，那些读过的书，早已化作骨血，成为我看世界的方式——看见一朵花的开放，会想到生命本真的喜悦;经历一场离别，会懂得“人生到处知何似，应似飞鸿踏雪泥”的淡然。
昨夜整理旧书，从《小王子》里飘落一张泛黄的银杏书签，那是二十年前夹进去的。叶脉依然清晰，像时间的掌纹。我突然意识到，我的读书之旅，其实是一条回家的路——从童话的花园出发，穿过叛逆的荒原，渡过思想的河流，最终回到内心最柔软的原点。每一本书都是驿站，而我永远是那个在路上的孩子，背囊里装着整个世界的星光。
窗外的月光还是外婆当年指给我看的那一轮，照着书页，也照着所有在阅读中寻找光亮的人。我们终将在某一页相遇，像两粒尘埃在光柱中相视一笑，知道彼此都曾被文字照亮过，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