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有一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，黑色的车身，镀铬的车把已经露出灰白的铁色，车铃却总是擦得锃亮。那是他的路，也是我的路。
小时候，这条路是温暖的。放学铃一响，我总能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见他。他单脚撑地，车把上挂着我的书包，看见我出来，便拍一拍后座，不说话，只是嘴角微微扬起。我跳上后座，小手搂住他宽厚的腰背，脸贴在他汗湿的蓝布工装上，能闻到肥皂和铁屑混合的味道。车子启动，链条发出均匀而踏实的“咔嗒”声，像一种安稳的节奏。穿过嘈杂的菜市场，绕过冒着蒸汽的早点铺，路过邻居们打招呼的笑脸，我的视线随着他的肩膀起伏。那时，他的路是笔直的，宽阔的，两旁是不断后退的、明亮的风景。他的脊背，就是我全部的世界。
这条路，也曾是沉重的。我记得那些下雨的黄昏，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帽檐往下淌，汇成细流。他蹬车更用力了，链条在雨中发出吃力的呻吟。后座上的我缩在雨披里，只看见他后颈紧绷的肌肉，和肩膀上被雨水洇深的衣色。车灯昏黄，光束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切开一道狭长的光，照见飞溅的水花和无尽的黑暗。他不说话，只是更专注地盯着前路，仿佛要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身前。那些年，他蹬过的路，有工厂的粉尘，有单位的会议，有医院的走廊，每一段都压着生活的重量。他的路，变得迂回、颠簸，却从未中断。
再后来，这条路成了我远去的背景。我离开家去读大学，他骑车送我去长途汽车站。那天清晨雾很重，他的车铃声在雾里显得格外清脆，又格外寂寥。他把行李绑在后座，让我坐在前面。我的视线不再能看见他，只能看见前方不断展开的路，和路尽头朦胧的雾霭。他沉默地蹬着，车速比平时慢了许多。到了车站，他帮我搬下行李，仔细检查车票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钱塞给我，还是那句老话：“到了就打电话。”我转身进站，回头时，看见他仍站在原地，那辆旧自行车在他身边，像一个忠实的、沉默的伙伴。他的路，在那一刻，成了我身后渐行渐远的风景。
如今，父亲的路，终于慢了下来。他不再骑车，那辆自行车靠在老家的墙角，覆了一层薄灰。他的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，走路时，能听到他膝盖里细微的“咔咔”声。我们偶尔一起散步，走的是小区里平整的石板路。他走得很慢，我必须放慢脚步，才能与他并肩。我们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，天气，电视里的新闻，邻居家的琐事。他不再为我指路，我也无需再跟随。我们只是走着，走在同一条路上。
我忽然意识到，父亲用他的一生，为我铺设了两条路。一条是物质的、具体的路，用他的汗水、时间和沉默的脊梁，载着我从童年走向远方。另一条，是无形的、精神的路——他从未教我如何言说爱，却用每一次准时的接送、每一个塞过来的零钱、每一个雨夜里沉默的背影，教会我什么是责任与担当;他从未讲过人生的大道理，却用他在颠簸中依然平稳的骑行，在困顿中依然笔直的脊梁，为我标定了人生的坐标。
他的路，是平凡的，是大多数父亲都会走的路。没有传奇，没有壮举，只有日复一日的重复，只有年复一年的坚持。但正是这无数个平凡的日子，铺就了一条通往爱的路。
现在，他走在我身边，步履缓慢。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，忽然觉得，他脚下的路，和他一生走过的路，慢慢重叠在一起。他不再需要为谁开路，也不再需要追赶什么。他只是在走，走在属于他的、最后的、宁静的时光里。
而我，正走在他曾为我铺就的那条路上，带着他给予的勇气和方向，去走我自己的路。这条路，或许也会坎坷，或许也会有风雨，但我知道，当我回望时，总能看见起点处，那辆黑色的自行车，和他沉默的、坚毅的身影。
父亲的路，最终，成了我生命里的路标。无论走多远，都指向家，指向那最初的温暖与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