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老宅的堂屋总有些昏暗。竹帘将日光筛成细碎的金斑,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。祖母在藤椅上打盹,蒲扇停在膝头,均匀的呼吸声像一缕微弱的烟。我趴在冰凉的方砖地上,看那光斑一寸寸爬过我的脚背,爬过竹席的纹路,爬上对面的白墙。墙上有幅褪色的山水画,画里的瀑布似乎永远在流,却听不见一点声响。

不知何时起了风,帘子轻轻晃动,光斑便活了,跳起舞来。光影里,尘埃旋转飞舞,每一粒都裹着细小的彩虹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趴在堂屋,而是漂浮在一片光的海洋里。那些金色的光点,是沉在水底的碎金吗?还是夏日午后,祖母晾晒的桂花蜜,在阳光下化开的甜?
记忆的池塘就在这时泛起涟漪。七岁那年夏天,我偷偷溜进后院的池塘。不是真正的池塘,只是雨水在低洼处积成的一汪浅水。水面浮着薄薄的绿萍,像一块碧玉的碎片。我蹲在边沿,看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小身影,被水纹揉皱,又在风停时清晰起来。水底有细细的水草,随着看不见的水流轻轻摆动,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。一只蜻蜓点了点水面,涟漪荡开,我的倒影便碎了,又慢慢拼回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:原来水是会呼吸的。
更深处的记忆,是赤脚踩过雨后石板路的触感。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,缝隙里长着细小的苔,软软的,像天鹅绒。脚底能感觉到石板的凉,还有苔藓的滑。走一步,脚趾间就挤出一点清凉的泥水。远处传来模糊的市声——卖豆腐脑的吆喝、自行车铃铛的脆响、还有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文。声音隔着水汽传来,都变得柔软而遥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。
有时,我会在梦里回到那条石板路。梦里的路没有尽头,两旁的老屋静默地站着,窗户黑洞洞的。我拼命地跑,却总也跑不到尽头。醒来时,掌心还留着被石板边缘硌出的浅浅印子。
而此刻,我坐在异乡的阳台上,看窗外城市的天际线。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,和身后房间里柔和的灯光。忽然,一滴雨落在窗玻璃上,慢慢地滑下来,像一道泪痕。紧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雨渐渐密了,在玻璃上织成一片流动的光幕。透过这水幕,窗外的霓虹灯变得模糊而斑斓,像一片被打翻的、流动的星河。
我忽然分不清了——我是坐在二十三楼的阳台,还是趴在七岁那年的堂屋里?窗外的雨声,和记忆中祖母摇蒲扇的风声,竟如此相似。那滴滑落的雨,和我童年池塘里蜻蜓点起的涟漪,是不是同一滴水,经过了漫长的时光旅程,终于又落在我眼前?
所有的界限都模糊了。老宅的砖地与异乡的阳台,童年的池塘与此刻的雨幕,祖母的蒲扇与窗外的风,都融成一片湿润的、温柔的混沌。我闭上眼睛,任由这片混沌将我包裹。
原来,童年从未远去。它只是沉入了时间的池塘,变成一颗沉静的石子。而我们每一次的怀念,都是一次轻轻的投石——涟漪荡开,那个趴在光斑里看尘埃跳舞的孩子,便从水底缓缓浮起,与我们重叠。
雨还在下。在这雨声织就的、透明的茧里,我终于明白:所谓梦境,不过是时间送给怀旧者的礼物。它让我们在某个恍惚的瞬间,得以跨过所有屏障,触摸到那个永远停留在池塘边、石板路上,蹲着看自己倒影的,小小的自己。
而此刻,那个自己,正透过雨幕,静静地望着我。我们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相视一笑,像两片终于重逢的、水中的倒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