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乡的那条小河，是从山坳里蜿蜒出来的。
它不宽，最阔处不过十几米，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。河水清澈见底，阳光穿过水面时，会把河底的石子照得五光十色，像一盘打翻的珠宝。春天，河岸的柳树抽出嫩芽，长长的柳丝垂到水面，风一吹，便在水面上画出圈圈涟漪。夏天，河水变得丰盈，我们这些孩子就整天泡在水里，摸鱼捉虾，水草在脚趾间轻轻搔痒，冰凉的河水冲刷着夏日的燥热。
最难忘的是在河边洗衣的场景。清晨，女人们拎着木桶和槌棒来到河边，沿着青石板蹲下。槌棒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，和着哗哗的水声，组成一首独特的晨曲。她们一边劳作，一边聊着家常，笑声在河面上飘得很远。河水带走了衣物上的污渍，也带走了她们生活的疲惫。洗好的衣物晾在岸边的灌木丛上，五颜六色的，像开了一片花。
河上有座古老的石桥，是青石砌成的，桥面被岁月磨得光滑。桥栏上雕刻着模糊的花纹，据说已有上百年的历史。放学后，我们常坐在桥栏上，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，看归巢的鸟儿掠过水面。偶尔有渔船划过，船桨搅动水波，惊起一群水鸟。船上的渔夫戴着斗笠，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悠长。
这条河见证了我的整个童年。我曾在河边的草丛里寻找蜻蜓的蛹，曾在浅滩上用石片打水漂，曾在结冰的河面上小心翼翼地滑行。春天，我和小伙伴在河边种下柳树的枝条;夏天，我们在河里打水仗;秋天，我们收集河边的落叶做成书签;冬天，我们看着河面结出薄冰，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石头敲开。
后来我离开了家乡，去了更远的地方读书、工作。我见过长江的浩荡，见过黄河的雄浑，见过大海的壮阔，但总觉得它们不如家乡的小河亲切。在城市的夜晚，我常常想起那条小河——想起它清晨薄雾中的朦胧，想起它午后阳光下的闪亮，想起它月夜里的静谧。那河水的潺潺声，仿佛一直在记忆深处流淌。
去年春天，我回到家乡，又去了那条小河边。河水依然清澈，柳树依然新绿，石桥依然静立。只是河岸边的洗衣石上，已经空无一人——村里装上了自来水，女人们不再需要到河边洗衣了。孩子们也不再在河里嬉戏，他们都去了更远的地方读书。小河变得安静了许多，只有水流的声音，和偶尔飞过的水鸟。
我站在桥上，看着河水静静流淌。它带走了我的童年，带走了河边的笑声，却把最深的记忆留在了河底的卵石上。河水依旧向东流去，不为谁停留，也不为谁叹息。它只是静静地流淌，流淌过四季，流淌过岁月，流淌过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。
家乡的小河，它不只是地理上的一条河流，更是我生命里的坐标。无论我走多远，只要闭上眼睛，就能听见那潺潺的水声，就能看见那清澈的河水，就能感受到那河水冲刷过的、属于童年的清凉与纯净。
它从山坳里蜿蜒出来，最终汇入更大的河流，而我从家乡走出去，也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。但我知道，无论我走到哪里，那条小河的水，都一直在我的血脉里，静静地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