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粽子，是用整个夏天的阳光和耐心包成的。
每年端午前一个月，她就开始准备。去市场挑最饱满的糯米，选叶片宽厚的芦苇叶，再买上等的五花肉，肥瘦要恰好——肥了腻口，瘦了干柴。这些材料在她手里，仿佛有了生命，等待着被赋予新的意义。
外婆包粽子时，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。她坐在老屋门前的竹椅上，膝盖上铺着洗净的粽叶，手指灵巧地翻飞。糯米在她掌心堆成小山，她用筷子轻轻压实，放进腌好的肉块，再覆上一层米，然后折叶、缠线，一气呵成。那双手布满皱纹，却稳如磐石，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重复了千百次的舞蹈。
我蹲在旁边看，她总说：“急不得，粽子要包得紧，煮时才不会散;煮也要慢慢来，火候不到，味道就不透。”那时候我不懂，觉得不过是吃食，何必如此费心。直到后来才明白，外婆是在用时间熬煮爱意，让每一粒米都浸透关怀。
煮粽子是最漫长的等待。大铁锅里水声咕嘟，蒸汽氤氲了整个厨房。外婆守在灶前，不时添柴，调整火候。她说：“煮粽子的水不能滚得太急，要让热度慢慢渗进去。”那几个小时里，香气一点点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，先是淡淡的芦叶清苦，接着是糯米的甜香，最后是肉汁的醇厚。整个屋子都被这香气笼罩，连墙壁都仿佛吸饱了味道。
第一锅粽子出锅时，外婆总会先解开一个，放在碗里晾着。她眯着眼看热气升腾，用筷子轻轻拨开粽叶，露出晶莹剔透的糯米。咬一口，米粒软糯弹牙，肉香在口中化开，粽叶的清香余韵悠长。她说：“尝尝，今年的火候正好。”
后来我离家求学，每年端午，外婆都会托人捎来粽子。那些粽子用棉线仔细捆好，装在布袋里，千里迢迢而来，依然温热。打开时，粽叶的清香扑面而来，仿佛看见了她坐在门前包粽子的身影。我在宿舍里慢慢吃，每一口都像在咀嚼时光。同学问是什么馅的，我说：“是外婆的味道。”
前年端午，我回家时，外婆已经不太能下厨了。她坐在藤椅里，看着我笨拙地包粽子，手指不再灵活，线也缠不紧。她笑着说：“包得松了，煮时会散的。”我包的那几个，果然在锅里散了架，米粒混着肉末，成了糊状。外婆却吃得格外香，说：“散了也是好味道，就是费柴火。”
去年秋天，外婆走了。老屋的厨房空了，灶台凉了，再没有人会在端午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。但我总在某个瞬间，突然闻到粽叶的清香——在异乡的雨季，在地铁拥挤的人潮里，在深夜加班后的疲惫中。那香气若有若无，却清晰可辨，像外婆的手，轻轻拍在背上。
今年端午，我买了糯米和粽叶，学着外婆的样子包。手指生疏，米粒从指缝漏下，线缠得歪歪扭扭。煮的时候，守在锅前，看着蒸汽升腾，忽然就懂了外婆说的“急不得”。有些味道，是急不来的;有些爱，是需要时间熬煮的。
粽子出锅时，我解开一个，米粒有些散，但味道是对的。我慢慢吃着，眼泪掉进碗里，咸咸的，和糯米的甜混在一起。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，嘴里却是童年的味道。
外婆的粽子，从来不只是食物。它是时光的容器，装着夏日的蝉鸣、灶火的温暖、等待的耐心，和不言说的牵挂。她把爱包进粽叶里，用时间煮透，让味道在岁月里沉淀。如今，我吃下的每一口，都是她留在这世间的、最绵长的回响。
那些散开的米粒，那些缠不紧的线，那些笨拙的模仿，都是对她的致敬。因为我知道，最好的粽子，从来不是形状最完美的那个，而是包进最多心思的那一个。
外婆，今年的粽子我学会了。米粒不再散开，线也缠得紧实。只是，再也没有人会在我包得不好时，笑着说“费柴火”了。但我会继续包下去，让这个味道，成为我们之间永不中断的、温暖的连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