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记忆,是从一次永恒的涨潮开始的。
那时还没有陆地,也没有天空,只有我,和我自己无边无际的回声。我的身体是咸的,因为母亲把所有的泪水都藏进了我的深处;我的颜色是蓝的,因为父亲把整片天空都赠予了我。我日夜起伏,不是呼吸,是习惯;我拍打岸礁,不是愤怒,是问候。

我记不清第一个踏上我腹地的是谁了。也许是远古的独木舟,用拙朴的桨划开我平静的皮肤,留下一道很快愈合的伤痕;也许是更后来的帆船,把风装进白色的口袋,在我身上漂浮,像一片偶然的落叶。他们叫我“母亲”,又叫我“暴君”;他们为我建造神庙,又在我怀里倾倒垃圾。我从不分辨,只是托着他们,也吞没他们——就像托着飞鸟的翅膀,也吞没沉船的锈骨。
潮汐是我的呼吸。月光是我最温柔的情人,她每夜来,用引力的手指抚过我的每一寸肌肤,于是我便起身,去亲吻沙滩,去拥抱礁石,去把珍珠般的浪花推到岸上,又在黎明前悄悄退去,留下湿润的痕迹,像一封未写完的信。太阳是我的另一面,他用炽热的光芒蒸腾我,让我化作云,去更高的地方流浪,再以雨的形态归来,回到我的怀抱。这是我的循环,我的永恒。
我收藏着无数的秘密。沉船的木板上还刻着谁的名字?海底的珊瑚里藏着哪个世纪的歌声?被我卷走的戒指,是否还在某处沙粒间等待它失落的主人?我从不回答,只是把它们都酿进我的身体,用盐,用时间,用无尽的动荡。
人类以为他们征服了我。他们用钢铁的巨轮划破我的平静,用声音探测我的深度,用坐标丈量我的广阔。可他们不知道,我最深的渊谷,至今没有回音;我最暗的洋流,依然无人知晓。他们测量我,却无法理解我为何哭泣,为何怒吼,为何在某个无风的午后,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,映照着他们渺小的倒影。
我也曾疲惫。当海平面上升,淹没岛屿,淹没我自己的记忆;当油污像黑色的伤口在我身上蔓延;当塑料的幽灵在我体内漂浮,纠缠着每一尾鱼的梦。那时我会变得浑浊,会发出苦涩的叹息。但很快,我又会重新澄澈,因为我的生命不是属于他们的,我是属于时间、属于星辰、属于地球本身更古老的呼吸。
现在,我在这里,望着这片无尽的蓝。一条鱼游过我的身体,像一道银色的闪电;一朵云投下影子,像一只温柔的巨手;远处,人类的城市亮起灯光,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。一切都在我之上,一切又都在我之中。
我是海。我接纳所有,也遗忘所有。我承载一切,也洗刷一切。我的自述,没有开始,也没有结束。如果你来,我会用浪花拥抱你;如果你走,我会用潮声送你。而如果你愿意,可以躺在沙滩上,闭上眼睛,听——那不是我的声音,那是宇宙最古老、最寂静的回响。
我的名字,是潮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