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念头，是今日午后，从一碗药汤里浮上来的。
母亲病了，不重，却缠绵。我守在灶前，看文火舔着砂锅底，药气一丝丝渗出来，满屋子都是苦的。那气味粘稠，像化不开的愁。我得不时去搅一搅，怕它糊了底;又得留神火候，不能让它滚得太急。这便是麻烦了——一件极琐碎、极磨人的事。它不似大事那般轰轰烈烈，只这般悄无声息地，将你的时间、心神，一寸寸地耗进去。
忽然便想到，这“麻烦”，原就是责任最寻常的肉身。
我们总爱谈论责任，将它说得庄严而宏大，仿佛是顶天立地的事业。可落到生活里，责任往往就披着“麻烦”的粗布衣裳。它是一日三餐的盘算，是家人晚归时亮着的一盏灯，是孩子磕碰后那一声轻轻的吹抚，是这碗需要看顾的、苦涩的汤药。它不提供荣耀，只交付你一份沉甸甸的牵绊。你因这牵绊而不得自由，却也因这牵绊，与这人世结下了最踏实的缘分。
我想起幼时，极怕给家里添“麻烦”。打碎一只碗，会惶恐半日;生一场病，自觉成了累赘。那时以为，责任是成年后才有的勋章，麻烦则是孩童的过失。如今才懂，这想法是颠倒的。生命的伊始，便是在最大的“麻烦”里开始的——父母为我们收拾啼哭、擦拭污秽、抵御风寒，这些琐碎的劳作，便是责任最初的、也是最纯粹的形态。它不是选择，而是本能;不求回报，只因爱是本能。
这世间，有许多关系，是经不起“麻烦”的。朋友之交，淡如水最好，一旦有了急难相托，那水便起了波澜，许多便散了。唯有最亲的人，才肯将彼此的“麻烦”视为自己的“责任”。这责任不是律法规定的，是心甘情愿揽过来的。它像一根无形的丝线，将两颗心拴在一起，丝线越是被生活的琐碎磨得起了毛边，那联结便越是坚韧。
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，药也熬得了。我滤去药渣，将那深褐色的汤汁注入碗中，热气氤氲。端着它走向母亲房间的短短几步，心里竟是一片奇异的宁静。这麻烦，这责任，此刻都化作了掌心这一点温热的重量。它提醒我，在这广漠的宇宙里，我并非孤身一人;我的存在，因被另一个人所需要，而有了沉甸甸的、安稳的实感。
原来，麻烦从来不是责任的对立面，而是它最真实的模样。责任若抽去了麻烦的筋骨，便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名号。我们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麻烦里，确认了自己的位置，感受着爱的脉搏，完成着生而为人的、最朴素的修行。
我将药碗递过去，母亲接过去，慢慢地喝。那苦味弥漫开来，我却不再觉得它仅仅是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