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是在午后忽然沉下来的。
方才还明晃晃的日头,不知何时已悄悄隐没。抬头望天,西边的天际不知何时聚起了大团大团的浓云,灰黑中透着沉甸甸的铅色,一层叠着一层,像一块被墨汁浸染、又吸饱了水分的旧棉絮,沉沉地压向人间。它们缓缓地、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,蚕食着仅存的明亮天光。

风,是最先报信的使者。起初只是温存的、带着凉意的微风,拂过面颊,吹动树叶,送来泥土和青草被晒了一晌午后的干爽气息。可渐渐地,风变了性子,变得急躁起来。它开始呼啸,穿过巷弄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一曲低沉而急促的前奏。树枝狂乱地摇摆,叶片哗啦啦地翻卷,仿佛在惊恐地挥舞着手臂。晾在竹竿上的衣物被吹得鼓胀起来,猎猎作响,随时都要挣脱束缚,飞向天空。
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奇异的、紧绷的静默。平日里聒噪的蝉鸣不知何时噤了声,鸟雀也藏起了踪影。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、压抑的雷鸣,像是从大地深处滚过的巨石,轰隆隆地,一下,又一下,敲击着耳膜,也敲击着心房。一道惨白的闪电,像天神挥动的利剑,倏地撕裂了厚重的云层,瞬间照亮了一切,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,只留下视网膜上残留的灼痕和随之而来的、更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气味也变得浓烈了。那是尘土被风卷起的腥气,混合着野草汁液的味道,还有一种山雨欲来前特有的、清冽而微带金属感的凉意,深深吸一口,肺腑间都感到一种沁人的寒意。
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,脸上带着一种既期盼又不安的神情。晾晒的谷物被慌忙收起,门窗被仔细地关紧。世界在等待,等待着那积蓄已久的、磅礴力量的最终爆发。
我知道,暴风雨就要来了。它不再是远方的传说,而是迫在眉睫的现实。它携着天地的威怒,带着洗刷一切的决绝,正浩浩荡荡地奔赴而来。而我们,这些渺小的生灵,唯有屏息凝神,敞开胸怀,去迎接那即将到来的、酣畅淋漓的洗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