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鼓点子密密地敲起来，胡琴咿咿呀呀地唱开去。台上的人儿，水袖一甩，眼波一流，便是一个朝代的兴衰，一段情缘的始终。台下的人，嗑着瓜子，抿着茶，看着别人的悲欢，偶或也想起自家的心事，眼角便悄悄地湿了。这大约便是“人生如戏”四个字，最直白也最深刻的描摹了。
我们每个人，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，便被推上了这名为“人生”的舞台。没有剧本，或者说，剧本是写在冥冥中的，我们只管演便是。童年时，我们是天真烂漫的童伶，唱着“小燕子，穿花衣”，满台子乱跑，以为这光鲜的舞台便是世界的全部。锣鼓点子是轻快的，明晃晃的灯光照着，觉得前程一片锦绣，永无落幕之日。
后来，渐渐长大了，行头一件件添置起来，脸上的油彩也一层层厚重起来。我们成了小生，或是花旦，心里头揣着些朦胧的憧憬，眼波流转间，以为遇见了戏文里的“知心人”。那时候的悲喜，是真切的，也是夸张的。一句对白能欢喜半日，一记水袖能甩出满怀的愁绪。我们认真地念白，认真地做派，将台下看客的喝彩与唏嘘，都当作人生的至高褒贬。殊不知，这正是戏味最浓，却也最易迷失的时候。
中年是一场文武带打的热闹戏。生旦净末丑，一齐上了场。你是家里的顶梁柱，是案头的忙碌人，是朋友间的依靠，是子女前的高山。锣鼓点子急管繁弦，你须得跟上，一刻不得闲。行头是沉的，脸上厚厚的油彩遮住了本来的面目，连自己也快认不清了。偶尔在后台的片刻喘息里，卸下一半的妆，望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，会蓦地一怔：这奔波着的、忧虑着的、强颜欢笑着的，究竟是戏中的角色，还是戏外的本我?然而容不得细想，前台的锣鼓又催了，只得整一整衣冠，再粉墨登场。
待到锣鼓渐缓，胡琴的调子也沉静下来，便到了老生或老旦的场次。岁月的风霜在脸上刻出了真正的皱纹，那倒比油彩来得自然。看过了太多开场与散场，悲欢离合都成了眼底的淡然。这时候，看戏的心境便不同了。不再急着追问结局，只安然欣赏过程。一颦一笑，一叹一吟，都品得出后面的百般滋味。终于明白，那满堂的喝彩也好，冷清的角落也罢，都不过是戏中应有之义。重要的是，你曾在这台上，认认真真地，走完了属于你的那一折。
锣鼓总会停，灯火总会暗，幕布终究要合上。台下的人渐渐散了，台上的人卸了妆，脱了行头，又变回那个普普通通的自己。回头望一望那空荡荡的戏台，方才惊觉，方才那一切的热闹与繁华，悲欢与离合，竟都是真的，又竟都是假的。
人生这场大戏啊，没有彩排，每一场都是现场直播。我们既是演员，也是看客。在别人的戏里流着自己的泪，在自己的戏里藏着别人的影。既然锣鼓已经响起，灯光已经打亮，那么，便好好地演吧。演得真，演得切，演得淋漓尽致。待到曲终人散，落幕回首时，或许能对自己说一句：
“这一生，我认真地走过，爱过，笑过，哭过。这出戏，我演得不悔，也值了。”
这便够了。真的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