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雪下得比往年都厚。弟弟才七岁,穿着鼓鼓的羽绒服,像一颗会走路的棉球。我十二岁,自以为已经是个“大人”,便拍着胸脯对他说:“等雪停了,哥哥带你去堆一个全小区最大的雪人。”弟弟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,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指:“拉钩,一百年不许变!”

雪停那天,作业却像雪片一样飞来。我坐在书桌前,对着数学题皱眉头,窗外传来弟弟压低声音的欢呼:“哥哥,雪软了!”我回头,看见他抱着胡萝卜和两颗黑纽扣,站在门口,鼻尖冻得发亮。我挥挥手:“再等等,写完这道题。”弟弟点点头,把胡萝卜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秘密。
时间像被暖气烘化的雪,一点点溜走。等我伸着懒腰走出房间,夕阳已经把雪地染成橘红色。弟弟蹲在院子角落,身边躺着一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雪人,胡萝卜鼻子斜插在脸中央,像故意做鬼脸。他抬头看我,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冰晶,声音却轻快:“哥哥,我试过了,一个人也能堆好。”那一刻,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条沉默的河,把我和弟弟隔开。
我蹲下来,握住他冰凉的手:“明天,明天我们重新堆一个更大的,用两颗胡萝卜做眼睛。”弟弟歪着头想了想,伸出小指:“再拉一次钩?”我勾住他的小指,却发现他的手套湿透了,雪水渗进毛线,冷得像一块铁。原来他一直在等我,雪人是他给我的礼物,也是给我的惩罚。
第二天,我们真的堆了一个比我还高的雪人,用旧围巾绕了三圈,像给它穿上了铠甲。弟弟把最后一把雪拍在雪人肚子上,突然说:“哥哥,以后你答应我的事,能不能像雪人一样大,让我一眼就能看见?”我愣住,雪在阳光下开始滴水,像雪人也在等我的回答。
后来我们搬家,雪人慢慢化成了草坪上的一滩水渍。但每年第一场雪落下时,弟弟还是会发来一条消息:“雪人准备好了吗?”我回复:“胡萝卜已就位。”我们就这样隔着两座城市的雪,守着那个永远不会融化的约定——不是关于雪人,而是关于“说到做到”的重量。
如今弟弟已经比我高出半个头,冬天再见面时,他笑着提起那个小小的雪人:“其实那天我偷偷哭了,但雪人替我笑了。”我拍拍他的肩膀,像拍掉一场旧雪。原来有些约定不需要写在纸上,它们会像雪人一样,在心里悄悄长高,提醒我们:长大不是忘记,而是记得更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