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车摊的阿公
楼下的老梧桐又落了一地碎金,我捏着被扎破的车胎,在秋风里直跺脚。放学的路才走到一半,车轮“咔嗒”一声闷响,气门芯像颗瘪了的豆子,彻底蔫了。
转过街角,那方蓝布棚子还支在那里。阿公的修车摊,一摆就是十年。棚顶的塑料布被晒得发白,边角卷起,露出底下补了又补的硬纸板。他正俯身在工具箱上拧螺丝,花白的头发沾着机油,像落了层薄灰的蒲公英。
“阿公,车胎扎了。”我蹲下来,把车推到他脚边。
他抬眼,浑浊的眼睛在老花镜后眯成一条缝:“小丫头又闯祸啦?”语气带着点笑,手却已经抄起撬胎棒。扳手磕在钢圈上的脆响里,我看见他左手虎口处一道旧疤,像条僵死的蚯蚓——听奶奶说,那是去年冬天给人补胎时,冻裂后又沾了冰水留下的。
“这天儿凉得快,”他一边掏内胎一边嘟囔,“早上还有太阳,这会子风就跟刀子似的。”说着就从帆布包里摸出个掉了漆的热水袋,灌上热水塞进外套口袋。那热水袋跟着他走街串巷,橡胶皮早就没了弹性,像个皱巴巴的老南瓜。
补胎的工夫,隔壁卖煎饼的张婶送来两个刚出锅的鸡蛋饼:“老陈,趁热吃!”阿公也不客气,接过来就着保温杯里的浓茶啃。我这才注意到,他的午饭总是凑合——要么是路人硬塞的包子,要么是自己带的冷馒头。“一个人吃饱,全家不饿。”他总这么说,可我知道,上个月暴雨天,他蹲在积水里帮低年级娃捞书包,自己半边身子都湿透了。
“好了。”他把车胎按回去,气筒压得“吱呀”响,“试试?”我跨上车,车轮稳稳滚起来,梧桐叶在身后打着旋儿。回头看时,阿公正收拾工具,蓝布棚子在风里晃了晃,像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。可我知道,明天这个时候,他还会在这里,等着下一个扎破车胎的孩子,或是急着上班的白领。
后来我才知道,阿公的儿子在外地买了房,几次要接他去享清福。他却不肯:“我这把老骨头,坐不住高楼。在这儿给人补补胎,听听家长里短,心里踏实。”
原来有些人,一辈子都在做“无用”的事。他们不像路灯那样明亮,也不像大厦那样巍峨,只是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用自己的方式,把日子焐得温热。就像阿公补好的车胎,破了再缝,缝了再破,可每一次滚动向前,都有他藏在机油味里的温度。

修鞋匠
街角的修鞋摊,是我放学的必经之路。摊主是个沉默的老人,人们叫他李师傅。他的摊子很简单:一个工具箱,一张小马扎,一块擦拭得发亮的皮围裙,还有一个总是敞开的、装着各色皮料和线绳的铁皮盒。
我第一次去他那儿,是因为那双磨破了脚跟的运动鞋。那天黄昏,他正低头缝补一只旧皮鞋,老花镜滑到鼻尖,手指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。我递上鞋,他接过,对着光仔细端详,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破损处,像医生检查伤口。
“还能修,”他说,声音沙哑,像砂纸擦过木头,“你先放这儿,明天来取。”
第二天,我去取鞋时,他正在给鞋底上胶。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皮革混合的气味,一种陈旧而踏实的味道。他指着鞋跟处细密的针脚说:“用了双线,不容易开。”我付钱时,他摆摆手:“学生娃,少收两块。”
后来,我成了他摊子的常客。我知道他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出摊,风雨无阻;知道他工具箱里那把小锤子用了三十年,锤柄被磨得油光发亮;知道他从不看手机,摊子边永远放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,咿咿呀呀地播着新闻和戏曲。
最让我难忘的,是一个下着冻雨的冬日傍晚。我路过时,看见他正给一个年轻女人修高跟鞋。女人衣着光鲜,不耐烦地跺着脚:“能快点吗?我赶时间。”李师傅没抬头,只是更专注地穿针引线。他的手在寒气里有些抖,线头几次对不准针眼。他便把针凑近嘴边,用唾液润了润线头,再试。女人终于安静下来,看着他满是裂口的手,和那双在昏黄灯泡下微微颤抖的、却异常稳定的手。
修好后,女人付钱离开。李师傅慢慢收拾工具,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缺了半截。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,笑了笑:“年轻时在厂里干活,让机器咬掉的。”他抬起手,对着灯光端详那截残指,“少半截手指,倒让剩下的手指更灵了。”
那天,我第一次发现,他修补的不仅是鞋,还有时光本身。那些从他手里经过的鞋,带着主人们的故事——农夫的泥泞、舞者的旋转、学生的奔跑、女人的疲惫。他用一针一线,将磨损的生活重新缝合。
如今,我已不穿需要修补的鞋了。但每次路过街角,看见那个佝偻在小马扎上的身影,看见铁皮盒里杂乱却有序的线绳和皮料,看见收音机里流淌的咿呀戏曲,心里总会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定感。
他修补的,何止是鞋跟与鞋底。在那个机器轰鸣、万物速朽的时代里,他用最缓慢的手艺,对抗着时间的磨损。他让破损之物重获完整,让行走之人在坎坷的路上,依然能感受到脚下的踏实。
而所有路过他摊前的人,包括我,或许都曾在他沉默的注视下,不知不觉地被修补了某些无形的破损——比如急躁,比如轻慢,比如对“无用”之物的漠视。
他的摊子,像一枚钉进时光里的楔子,稳稳地固定住了生活最原始的形态:修补,然后继续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