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,意识到春天已经到来的。
不是日历上惊蛰的提示,不是朋友圈里刷屏的樱花照片,而是晾晒被子时,棉布在阳光下散发出的那种蓬松的暖意——那种只有经过漫长冬季沉淀后,才格外珍贵的、带着尘埃与光线的暖意。我抱着被子站在阳台上,忽然想对这个季节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不知如何开口。

于是我决定,去跟春天打个招呼。
第一站是楼下那棵老槐树。它光秃了一整个冬天,枝桠像老人的手指,倔强地指向灰白的天空。我站在树下仰头看,忽然发现枝条上有了极细微的变化——不是新叶,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“润”,仿佛树液在木质深处重新流动,把干枯的表皮撑得微微发亮。我伸手摸了摸树皮,粗糙的纹理间,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。我对着树说:“嘿,老朋友,你醒啦?”风吹过,枝条轻轻摇晃,像是在点头。
转身遇见隔壁的王奶奶,她提着菜篮子,篮子里是刚冒芽的韭菜,绿得晃眼。“哟,看见没?韭菜发芽了,春天真的来了。”她笑着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。我接过一根韭菜,指尖传来泥土的湿润和植物的清冽。我跟王奶奶打招呼,她也跟我打招呼,我们之间隔着几十年的岁月,却在这一刻,被同一缕春风连接。
沿着小路往河边走,冰面已经化开了大半,露出墨绿色的河水。几个孩子在岸边扔石子,水花溅起时,他们发出清脆的笑声。我蹲下来,把手伸进河水里——水是凉的,但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寒,而是一种带着生机的凉意,像是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脉搏。我对着河水说:“你好啊,又见面了。”河水荡开一圈圈涟漪,仿佛在回应。
最动人的招呼,是无声的。在河滩的泥地上,我发现了一行小小的脚印——不是人类的,是某种鸟雀留下的,细密而精巧,像一首写在大地上的诗。我顺着脚印往前走,看见一只麻雀正在啄食草籽,它啄几下,就警惕地抬起头,黑豆似的眼睛映着天空。我屏住呼吸,远远地站着。它终于飞走了,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,是春天最轻快的问候。
傍晚回家,母亲在厨房里包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。她把窗户开了一道缝,风灌进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母亲的背影,忽然想起小时候,她也是这样在春天包饺子,用的是院子里新发的韭菜。我走过去,轻轻说:“妈,春天来了。”她转过身,手里还沾着面粉,笑得眼睛眯成缝:“是啊,你看,连饺子都绿了。”
那一晚,我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,忽然明白了“打招呼”的含义。它不需要隆重的仪式,不需要华丽的辞藻。它只是你对一棵树伸出手时,指尖感受到的温度;是你接过一根韭菜时,闻到的泥土芬芳;是你看见孩子笑声时,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;是你在平凡日子里,突然感知到的、生命重新流动的节拍。
春天不是轰轰烈烈闯进来的,它是被无数个微小的“你好”唤醒的。你跟它打招呼,它就回应你——用一朵花苞的绽开,用一缕风的温柔,用一声鸟鸣的清脆,用一片草叶的碧绿。
所以,别忘了跟春天打个招呼。就像跟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那样,自然地,温暖地,说一句:“嘿,你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