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整理旧书时,重新遇见那个十七岁的自己的。
那本硬壳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,扉页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:“给未来的我——2006年9月1日”。墨迹有些洇开,像被时光浸泡过的花瓣。翻开第一页,字迹工整却稚嫩:“今天正式成为高中生,我要用三年时间,考上那所南方的大学。”

窗外的梧桐叶正沙沙作响,我坐在书房的地板上,一页页地读着那些早已泛黄的日记。十七岁的我,把青春写成了一场盛大而孤独的远征。
那时的教室,空气里永远漂浮着粉笔灰和油墨的味道。日光灯管嗡嗡作响,把每个人的脸照得苍白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四季更迭的梧桐。春天看新叶破芽,夏天听蝉鸣聒噪,秋天等第一片落叶,冬天盼一场薄雪。那些日子里,时间被切割成45分钟的课时,又被拉长成无尽的习题和试卷。
我读到一段关于晚自习的描写:“今晚又停电了,教室里点了两根蜡烛。烛光摇曳,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,像一群沉默的鬼魅。但没人说话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像春蚕在食桑。我忽然觉得,青春就是这样一场安静的燃烧——用最微弱的光,去照亮最遥远的路。”
读到这里,我不禁微笑。那时的我,竟把停电写得如此诗意。可我也记得那晚的真实感受——闷热、烦躁,还有对未来的深深恐惧。青春的美好,往往只存在于回望时的滤镜里。
笔记本的中间部分,夹着一张照片。照片里的我站在操场边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手里抱着篮球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照片背面写着:“今天输了球赛,但没关系,我们还有明年。”
那场球赛我真的记得。那是高二的校际联赛,我们班一路杀进决赛,却在最后时刻被对手绝杀。终场哨响时,所有人都愣在原地,有人蹲下来捂着脸,有人仰头望着天空。我没有哭,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然后,我走过去,一个个拉起蹲在地上的队友,说:“明年再来。”
可“明年”终究没有来。高三的学业压力像潮水般涌来,篮球被锁进了储物柜,那个关于“明年”的约定,也随着毕业散场而悄然消散。青春里有多少这样未完成的约定,就这样被时间悄悄掩埋?
继续往后翻,是关于暗恋的隐秘记录。字迹变得潦草,像是怕被人窥见心事。“今天数学课,她回头借橡皮。她的头发很长,发梢扫过我的课桌,像春风拂过柳枝。”“她喜欢在课间听周杰伦的歌,我也开始听《晴天》了。”“她说她想去北京看雪,我说我想去南方看海。我们隔着半个中国,却坐在同一个教室里。”
我认得那个名字。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,总爱在课本空白处画小太阳。后来呢?后来毕业时,我们只是在留言册上写了“前程似锦”,连一张合影都没有。青春里最汹涌的心事,往往以最平静的方式告别。
笔记本的最后几页,笔迹明显成熟了许多,也沉重了许多。高三那年的冬天,我写道:“今天模考成绩出来了,离目标还有三十分。妈妈打电话来,声音里全是疲惫。我忽然很害怕,怕辜负所有人的期待,更怕辜负自己。青春原来是这样——一半是火焰,一半是海水。”
在那段文字的结尾,我用红笔重重地写了一句话:“无论结果如何,我都不会后悔。”
合上笔记本,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十七岁的我,把青春写得如此用力,如此认真,如此充满仪式感。而现在的我,早已不再需要那个南方的大学,不再执着于一场球赛的胜负,甚至早已忘记那个女生的具体模样。可那些字迹里燃烧的热情、涌动的焦虑、隐秘的憧憬,却依然鲜活如初。
我忽然明白,回望青春的意义,不在于重温那些具体的人和事,而在于重新触摸那个曾经全力以赴的自己。那个在停电的夜晚点着蜡烛做题的少年,那个在球场上奔跑至力竭的少年,那个在日记本里写下豪言壮语的少年——他早已消失在时光深处,却又永远活在我的血脉里。
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飘落,一片两片,像翻动的书页。我站起身,把那本笔记本放回书架最显眼的位置。它不再只是一本旧日记,而是青春留下的坐标,提醒我:无论走多远,都不要忘记出发时的勇气;无论变得多么世故,都不要丢掉那颗会为小事心跳加速的心。
青春是一场回不去的盛宴,但那些味道,会永远留在生命的味蕾上。回望时,我们看到的不是逝去的年华,而是那个在时光彼岸,永远年轻、永远热泪盈眶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