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不是突然降临的，它是一点点渗进来的。
最先察觉的是市场。腊月二十几起，菜市场的色调就变了。红灯笼一串串挂起来，福字贴满摊位的边边角角，连卖菜大姐的围裙都换成了喜庆的玫红色。那些平日里灰扑扑的蔬菜，忽然被成捆的腊肠、风鸡、酱鸭衬得活色生香。鱼摊前围满了人，挑那条最肥的鲤鱼，寓意“年年有余”;猪肉案板上，最抢手的是带五花三层的，要做扣肉。空气里飘着干果炒货的甜香，瓜子花生糖霜的甜，混着现炒板栗的焦香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，把每个路过的人都裹进去。
接着是声音。先是零星的鞭炮声，在某个下午冷不丁炸响，试探着冬天的寂静。后来渐渐连成片，尤其到了傍晚，此起彼伏的“噼啪”声，像在给寂静的冬夜打着拍子。更密集的是人声。车站里拖着行李箱的乡音，商场里循环播放的《恭喜发财》，楼道里邻居见面时那句“今年回来啦?”——这些声音织成一张喧闹而温暖的背景音，提醒着所有人：那个重要的日子，正踩着稳稳的步子走来。
然后，那抹红色开始渗透进每一个角落。小区里，物业开始张罗挂灯笼，红绸子在风里翻飞。家家户户的窗户上，渐渐贴上了窗花，有的是买的，有的是自己剪的，阳光透过那些镂空的图案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红影。对联是最显眼的，从单元门到家门，一路红到底，墨迹未干，空气里便有了淡淡的墨香与纸香。
最浓的年味，其实藏在厨房里。那是一种混合的、持续的、充满期待的味道。是炖肉时咕嘟咕嘟的闷响，是炸丸子时油花迸溅的滋滋声，是蒸年糕时弥漫的糯米甜香。母亲或奶奶系着围裙，在灶台前忙碌，白汽从锅盖边缘袅袅升起，模糊了她的侧脸。那味道是霸道的，它会钻出厨房的门缝，占领整个屋子，甚至飘到楼道里，成为整层楼共同的呼吸。
孩子们最先感受到这份变化。他们换上了新衣，口袋里揣着攒了许久的零花钱，在院子里追逐嬉闹。他们的笑声清脆，像冰糖葫芦上那层亮晶晶的糖衣，给渐浓的年味又添了一层脆甜。他们的期待是如此具体而直接：新衣服、压岁钱、不必写作业的假期、满桌的零食……正是这份纯粹的期待，让年味变得可触可感。
年味渐浓时，时间也变得不一样了。它不再是均匀流淌的河，而是一坛正在发酵的酒，每天都能尝出更醇厚的味道。那些平日里匆匆忙忙的脚步，开始慢下来;那些被工作挤占的电话，开始拉长家常;那些疏于联络的关系，也重新热络起来。每个人都在为那个日子做着准备，心照不宣地，共同酿造着那份属于集体的、巨大的喜悦。
直到除夕的暮色降临，当最后一道菜端上桌，当电视机里响起春晚的序曲，当年夜饭的香气充盈每一个房间，那酝酿了许久的“浓”，终于在一声“开饭啦”中，达到了顶峰。所有的等待、准备、期盼，都在那一刻，化作了触手可及的、温暖的、团圆的现实。
原来年味渐浓的过程，本身就是一种仪式。它让平淡的日子有了盼头，让漂泊的游子有了归心，让疏离的关系重新紧密。那渐浓的，不只是空气里的味道、视觉里的红色，更是人心里的那份暖意，那份对团圆与美好的、最朴素的向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