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“小气”是出了名的。她收集塑料袋，叠得整整齐齐，像一叠叠苍白的信笺;她把肥皂用到只剩指甲盖大小，还要粘在新肥皂上继续用;她买菜永远挑最便宜的，却会在孙辈生日时，从铁皮盒子里掏出崭新的钞票。
小时候我不懂，觉得那是一种吝啬。直到那个冬天，我才发现，奶奶的“小气”里，藏着另一套精密的经济学。
那年我因肺炎住院，父母在外打工，是奶奶陪床。她从家里带来的保温桶，永远装着温热的粥，米粒煮得开花，上面飘着几片薄薄的姜。医院食堂的饭价高，她从不去买，只是每天清晨，提着空桶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傍晚回来时，桶里总有热腾腾的粥，她却只说自己在楼下小摊买的，便宜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她每天凌晨五点就起床，在病房外的公共水房，用自带的小电炉熬粥。米是她从家里带来的，水是医院免费的，姜是她从菜市场捡的边角料。她精打细算到每一分钱，省下的钱，全变成了我床头那罐昂贵的进口药。
她的小气，像一张细密的网。她收集所有空药瓶，说“塑料可以卖钱”;她把我喝剩的牛奶盒压扁收好，说“纸盒也能回收”;她甚至把输液管上的标签撕下来，说“这纸背面还能当草稿纸”。起初我为她的行为感到难为情，直到看见她把卖废品换来的零钱，悄悄塞进我的枕头下。
最让我震撼的是，她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节省。她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，却会花大价钱买一本精装的《唐诗三百首》送给我。她说：“衣服能蔽体就行，但诗能撑起一个人的骨气。”她不吃水果，却会在夏天买最贵的西瓜，切成小块，看着我吃，自己只喝剩下的西瓜汁。她说：“甜味要留在记忆里才长久。”
奶奶的“小气”，其实是一种时间的经济学。她把每一分钱都换算成未来的可能：省下的药费是孙女的健康，省下的饭钱是孙女的书本，省下的每一分钱，都在她心里有一张清晰的账本，而那个账本上，每一笔支出都指向“孩子”。
她的小气里，还有一种对物的深情。她从不轻易扔掉任何东西，因为“万物皆有来处”。她会把旧衣服改成坐垫，把碎布头拼成被面，把玻璃罐洗净装腌菜。在她眼里，没有真正的废物，只有尚未被找到的用处。这种“小气”，是对资源的敬畏，是对造物的感恩。
如今奶奶已离开多年，我收拾她的遗物时，在那个熟悉的铁皮盒子里，发现了一沓整整齐齐的塑料袋，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不同的东西：一袋是晒干的橘子皮，一袋是洗净的瓶盖，一袋是各种颜色的线头。在最下面，压着一张泛黄的纸，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：“给孙女上大学用的钱，共3276元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奶奶的“小气”从来不是吝啬。那是一种深沉的爱，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：她把所有的“不”，都变成了对我的“是”;她把所有的“少”，都攒成了对我的“多”。
她的小气，是另一种形式的慷慨——慷慨地给予自己的时间，慷慨地压缩自己的需求，慷慨地把整个世界最珍贵的部分，悄悄地、不声不响地，堆在我的生命里。
如今我也学会了“小气”。我会把旧衣服改造成收纳袋，会在超市比价时想起奶奶的眼神，会在下雨天收集雨水浇花。每当我这么做时，都能感受到奶奶那双布满皱纹的手，正轻轻握着我的手，教我如何用最少的资源，活出最丰盛的人生。
原来，奶奶的“小气”，是她留给我的最宝贵的遗产——不是物质，而是一种生活的哲学：在有限里创造无限，在朴素中孕育丰盛，在每一寸光阴里，都藏着对生命最深的爱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