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星空,是会呼吸的。
那时我还小,躺在晒了一天还暖烘烘的水泥屋顶上。父亲用蒲扇赶走蚊虫,母亲端来一盆清水,说:“你看,星星都掉进来了。”我趴在盆沿,看天上的星子和水里的星子轻轻碰着,像在说悄悄话。银河不是一条河,是一条被人扯开的素白棉布,絮絮叨叨地铺了满天。北斗七星总被老屋的屋檐裁去一角,剩下的勺柄,刚好够舀起整个童年的夏夜。

后来离家求学,城市的星空被霓虹稀释成稀薄的灰蓝。偶尔在写字楼加班到深夜,推开窗,只看见零星的几点,倔强地亮着,像远方亲人未眠的眼睛。有一次在异乡的露台,我用手机对着夜空拍了整整十分钟,上传后朋友们留言:“你那里的星星真亮。”我苦笑——那不是亮,是太远了,远得让所有光都有了时间的重量。
最难忘的,是祖父去世那年。守灵的夜晚,我独自走到院中。没有月亮,满天星斗却亮得惊人。我忽然想起祖父说过,人死后会变成星星,于是拼命地找,找最亮的那颗,找最熟悉的方位。可星群沉默,只是用亘古的光亮回应我。那一刻我明白了:思念不是线,是光——它穿越万古时空,落在你眼底时,早已不是光源本身,而是它存在过的证据。
而今夜,我坐在阳台上。城市的光污染依然顽固,但头顶那片天鹅绒般的黑暗里,还是漏出了几粒星光。我泡了杯茶,看热气袅袅上升,与星光在空中交汇。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水泥屋顶上的孩子,他以为星星是落在水盆里的糖果;想起那个在露台拍星星的青年,他以为捕捉到的是永恒;想起那个在星空下寻找祖父的少年,他以为光亮能传递思念。
此刻,茶凉了,星光却更亮了。
我忽然不再寻找那颗特定的星。所有的光都从遥远的过去出发,经过漫长的旅行,此刻恰好抵达我的视网膜。而所有被这些光照亮过的瞬间——父亲的蒲扇,母亲的水盆,祖父的传说,异乡的露台——都成了光的一部分。
星空下的思念,从来不是单向的。它是一场巨大的回响:我们仰望时,那些离去的人、远去的时光、消散的梦境,也在星空的某处,正低头看着我们。我们以为自己在思念,其实是被思念着——被无数个曾经的自己,被无数个正在流逝的此刻。
所以,当夜风吹过,带来远方的气息,我轻轻举起茶杯,向着那片熟悉的星空,也向着所有可能被星光照亮的时空,无声地致意。
你看,星光不问归期。它只是路过,却把整片夜空都照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