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起时，叶子便开始了一场盛大的告别。它们从枝头松开手，不是被风吹落的，是自己准备好了，要回到大地去。我站在树下，看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，像一只疲倦的蝴蝶，终于找到了栖息的泥土。
这坦然，来得不易。
年轻时看落叶，总觉得是衰败。枝头日渐稀疏，天空一寸寸露出来，凉意从脚底漫上来。心里会慌，会急，会伸手想接住那些下坠的叶子，仿佛接住了，就能留住什么。后来才明白，接不住的。叶子要落，季节要走，有些事注定要发生，像水往低处流，像云往天边去。
如今再看落叶，看到的却是另一种完整。春天里，它们是嫩绿的，带着绒毛，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夏天，它们变得厚重，撑起一片阴凉，让蝉在上面鸣叫。现在秋天了，它们黄了，红了，卷曲了，每一道叶脉都记录着风霜雨露的痕迹。它们不是突然凋零的，是走完了自己的一生。
一片叶子落下，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它落在同伴身上，落在草丛里，落在泥土上。有的落在行人的肩头，被轻轻拂去;有的落在积水里，漂成一叶小舟。每一片都有自己的去处，没有一片是多余的。
我想起那些离开的人。曾经以为离别是撕心裂肺的，后来发现，有些人离开，就像叶子离开树枝——不是被折断，是缘分到了，自然要分开。他们带着自己的故事和温度，安静地退出你的生活，就像叶子退回到季节里。不必追问为什么，不必追问值不值，他们来过，就是全部的意义。
还有那些失去的。梦想褪色，机会溜走，感情变淡……年轻时总想抓住一切，像孩子握着一把沙，越用力，流失得越快。现在懂了，有些东西本就不属于你，它们只是途经你的生命，像风途经树林，像月光途经窗台。你见过它们的样子，感受过它们的温度，这就够了。
坦然不是放弃，是懂得。懂得万物有时，盛衰有定。叶子在最灿烂的时候，不曾想过自己会凋零;凋零的时候，也不曾抱怨过春天的短暂。它只是经历，只是完成。人也该如此——在拥有时尽情舒展，在失去时安静放手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我弯腰拾起一片银杏叶，它的边缘已经卷起，像一只合拢的手掌。我把它夹进随身带的书里，不是为了留住，是为了记住。记住它曾经绿过，黄过，在风里摇曳过，最后这样从容地落下来。
风又起了。更多的叶子在飘落，像一场无声的雨。我站在树下，不再想接住什么，只是看着，听着，呼吸着。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息，清冽而安宁。
原来坦然，就是允许一切发生，然后静静地看着它们，如同看一场落叶的舞蹈。不挽留，不叹息，只是知道——该落的，终会落下;该来的，总会到来。而我们，只需站在这里，像一棵树那样，根扎得深一些，心静一些，便能接住所有的季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