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走的那天，院子里的桂花正好开到最盛。我站在她床前，她枯瘦的手像一片枯叶轻轻覆在我手背上，声音轻得像风：“囡囡，桂花树下埋了一坛酒，等你考上大学，挖出来喝。”我点头，眼泪砸在她手背上，她笑了笑：“不哭，外婆只是先走一步，桂花会替我陪你。”
那年我高三，桂花落尽时，我收到录取通知书。我抱着通知书跑到外婆的小院，桂花树还在，树下却只剩一方小小的土包。我蹲下来，像小时候她蹲下来给我系鞋带那样，轻声说：“外婆，我考上了。”风穿过桂花树，沙沙作响，像她的回应。 我拿起小铁锹，在树下挖啊挖，泥土里混着桂花的香气，挖到半臂深时，铁锹碰到硬物——一只青瓷小坛，封口用红布扎得紧紧的。我抱着坛子坐在树下，像小时候坐在她膝头。坛子很轻，轻得像她最后那次牵我的手。我打开封口，里面不是酒，是一叠用桂花压平的信笺，最上面一张写着：“囡囡，外婆没等到你长大，但桂花年年会开。你闻到香，就当外婆在给你梳头。” 我一张张看下去，有她教我认字的卡片，有她给我缝沙包剩下的碎花布，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她抱着三岁的我，背后是这棵桂花树。照片背面写着日期：2008年9月，囡囡第一次吃桂花糕。我摸着照片里她年轻的笑脸，突然明白，她早就把约定藏进了每一年的花香里。 后来我去了外地读大学，每年桂花开的季节，我都会收到一个包裹，里面是一小包晒干的桂花和一张卡片：“今年花开得很好，囡囡要好好的。”卡片没有落款，但我知道，是舅舅按外婆生前写好的日期寄出的。我把桂花撒在宿舍窗台上的玻璃杯里，用热水冲开，整个房间都是外婆的味道。
去年冬天，我回到小院，桂花树已经高过屋檐。我靠着树干，像靠着外婆的肩膀。雪落在枝头，我轻声说：“外婆，我毕业了，工作了，像你希望的那样，好好的。”风又起了，桂花树抖落一身碎雪，像她在笑。 我知道，她从未离开。每当桂花香起，就是她踮着脚，从岁月深处走来，摸摸我的头，说：“囡囡，外婆在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