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幕中，那把旧花伞像一朵不肯凋谢的蔷薇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倔强地盛开。我趴在教室窗台上，看着它一点点靠近，伞骨在风里微微颤抖，却始终固执地朝我倾斜——那是妈妈来了。
放学铃响时，雨正下得急。同学们陆续被家长接走，只剩我攥着书包带，数屋檐下的水滴。忽然，一抹熟悉的藏青色在雨幕里浮现——妈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，左手提着沾泥的布鞋，右手高高举着那把陪了我整个童年的花伞。伞面边缘已经脱线，像老人稀疏的牙齿，却仍将所有风雨挡在身外。
她踮着脚尖跳过水洼的样子有些笨拙，裤脚溅满泥点，却在我冲出教室的瞬间，把伞整个偏向我这边。冰凉的雨点砸在她后颈，碎成细小的水珠滚进衣领。我闻到她身上混着雨水的油烟味——那是早晨五点起床给我熬粥的味道，是深夜缝补校服时煤油灯的味道。
回家路上，我数着她发梢的雨滴。第三颗水珠滚落时，我忽然发现她右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——去年冬天为我修伞时被铁丝划的。当时她笑着说不疼，现在却因为这旧伤在雨天隐隐作痛，却始终没换过握伞的姿势。
走到巷口，她突然蹲下来，用袖子擦我湿透的球鞋。我低头看见她后颈的碎发里夹着几根银丝，像不小心落进黑绸的雪。那一刻，雨声忽然变得很轻，轻得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。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，我慌忙去扶，却摸到她外套下嶙峋的肩胛骨——像两片被岁月磨薄的瓦片。
如今每次下雨，我总会想起那个黄昏。想起她转身时，湿透的后背在路灯下泛着微光，像一面被雨水打湿的旗帜。那把旧伞早已骨架松散，却仍挂在我家玄关，每次开合都会落下几瓣褪色的印花——那是妈妈用整个青春为我撑起的，永不收拢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