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从河面上来的。清晨,我推开老屋的木门,第一缕风便带着水汽扑面而来,清冽中透着一丝甜润,像是谁在昨夜将整条河的波光都揉碎了,撒在这早春的空气里。

走在田埂上,风有了形状。它掠过刚返青的麦苗,绿浪便一层层漾开;它穿过新插的秧田,水面泛起细密的鱼鳞纹;它拂过桃树枝头,那些紧闭的花苞仿佛被谁轻轻呵了口气,微微颤了颤。风里裹着泥土苏醒的气息——那种被封存了一冬的、湿润而厚重的味道,混着青草芽的涩香,还有远处炊烟里飘来的柴火味。
老宅的门槛被风磨得发亮。我跨过去时,风从身后涌来,轻轻推着我的背,像母亲的手。檐下挂着的风铃叮咚作响,那是前年清明时挂上的,铜铃上的绿锈已被风雨抚平,声音却愈发清脆。风穿过院墙的缝隙,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旋儿,卷起几片去年的落叶,又把新生的苔藓吹得更鲜亮。
村口的石桥上,几个孩童在放风筝。他们的笑声被风托举着,飘得很远。风筝线绷得紧紧的,像一道连接大地与天空的琴弦。风在这里变得活泼,时而托起纸鸢的翅膀,时而让它打个旋儿,像是在和孩子们玩捉迷藏。我看着那彩色的影子在湛蓝天幕上滑动,忽然觉得,这清风正是春的信使,它吹散了冬日的阴霾,也吹亮了人们心中的希望。
走在镇上的老街,风在店铺间穿梭。裁缝店的蓝布门帘被掀起一角,露出缝纫机上金色的阳光;中药铺的铜秤在风中轻轻摇晃,药香混着风里的草木气,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;糕饼铺的油纸被吹得哗啦作响,新烤的麦芽糖甜香乘着风,钻进每个路人的鼻腔。这些声音、气味、光影,都被清风串成一串流动的风铃。
最动人的是黄昏时分的风。夕阳把云霞染成橘红,风也变得温柔。它吹过晾晒在竹竿上的新衣,布料轻轻拍打,发出柔软的啪嗒声;它拂过池塘边的柳条,嫩黄的芽尖在风中划出细密的弧线;它穿过田野,带来油菜花的香气——那是一种明亮而浓烈的味道,却在风里变得轻盈,像金色的雾。
走在这样的风里,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脚步变得轻盈,心也变得柔软。那些积攒了一冬的沉郁,被风一点点吹散;那些对新年的期许,在风里慢慢生根。风是无形的笔,在天地间写下第一行春诗;是温柔的梳,理顺了万物苏醒的顺序。
夜幕降临时,风仍未停歇。它穿过窗棂,在屋里盘旋,带来远处夜莺的啼鸣。我坐在灯下,听着风声,忽然明白——这清风不仅吹在田野、河流与老街,也吹在每个人的心头。它吹醒记忆,吹亮梦想,吹散隔阂。走在新春的清风里,我们每个人都成了春天的一部分,带着旧岁的沉淀,又怀着新生的憧憬。
风停处,万物静默。但你知道,它只是暂时歇脚,明日又将启程,继续这场从南到北的、温柔的旅行。而我们,也将在它的陪伴下,一步步走向更葱茏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