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春分，姥姥总会在老槐树底下喊我：“风来了，该去还愿了。”那声音像一根线，把我和天空悄悄缝在一起。
童年的春天，是从一场“风”的仪式开始的。姥姥把去年收好的风筝从樟木箱里抱出来——那是一只褪了色的沙燕，翅膀上还留着我五岁时用蜡笔画的“歪道道”。她说，风筝和人一样，要一年一修，一年一放，才能把过去的晦气全放走。
我们沿着海河堤岸走，风还带着冬尾子的冽，却被河面蒸腾的水汽揉软了。姥姥把线轴递给我，让我先跑。我赤脚踩在仍有些冰凉的泥地上，脚趾缝里钻进几颗去年的枯草籽，痒得像春天在挠我。风筝刚离手时总跌跌撞撞，像只学飞的小鸭子，可一旦抓住那股上升气流，它便猛地一抖，整个天空都为它让路。
河对岸的桃花刚冒芽，粉得像谁家姑娘偷搽了胭脂。风筝越飞越高，线轴在我手里嗡嗡转，像只快乐的小蜜蜂。姥姥突然说：“等线放完，你就长大了。”我回头看她，阳光穿过风筝的竹骨，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，那些皱纹里仿佛也藏着风。
后来风筝线真的放完了。那天风特别大，沙燕成了一个小黑点，最后竟挣脱了线，朝东南方飘去。我急得直哭，姥姥却笑，说：“它替你先去远方看看。”她弯腰捡起断线，在河堤上挖了个小坑，把线头埋进去，又压上一块鹅卵石。“明年春天，它会长出新的风筝。”
如今每到春分，我仍会回到海河边。桃花依旧，只是放风筝的人变成了我，而姥姥成了堤上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头。我把新做的沙燕放上天空，线轴转动时，仿佛听见二十年前那个小女孩的笑声，穿过风，穿过时间，轻轻落在我的肩头。